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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平民之心写苍生之痛,以质朴之笔照人间烟火——品读玉堂先生散文《赖赵》有感
陈文中(山东)
文学何为?作家何为?这是千百年来萦绕文坛的永恒命题。是沉醉于风花雪月、堆砌辞藻,书写无病呻吟的小我悲欢?还是俯身大地、贴近烟火,记录底层百姓的悲欢离合、苦难坚守?读完国家一级作家、泰山文化研究者玉堂先生创作于1993年夏日岱庙唐槐院的散文《赖赵》,答案已然清晰。这篇篇幅不长、语言质朴、故事朴素的纪实散文,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宏大的叙事,却以滚烫的平民情怀、真挚的悲悯之心、鲜活的百姓语言,将泰山挑山工赖赵的悲苦一生娓娓道来,字字叩击人心,句句照见苍生。玉堂先生以文人之笔为底层劳动者立言,以公职身份体察民间疾苦,彰显了当代作家最珍贵的平民意识与良知担当,与当下诸多脱离现实、刻意迎合、虚浮空洞的文字形成鲜明对照,让人在唏嘘感动之余,更读懂了文学最本真、最厚重的力量。
初读《赖赵》,最先打动我的,是玉堂先生扎根民间、平视众生的平民视角与悲悯情怀,这份刻在文字里的平民意识,是这篇散文最珍贵的灵魂。玉堂先生身居公职,是国家一级作家,拥有受人敬重的社会身份,本可书写庙堂风雅、山水盛景,可他偏偏将目光投向泰山脚下最普通、最卑微的挑山工群体,将笔墨倾注在邻居这群靠力气谋生的底层百姓身上。文章开篇一句“人不过四十岁,家搬二十回”,寥寥数字,便勾勒出漂泊不定、居无定所的底层生存常态,也引出了“远亲不如近邻”的市井温情。在他的笔下,老吴、老李、老解、赖赵,这群四十出头、身材偏矮的挑山工,不是模糊的劳动符号,不是被俯视的弱势群体,而是鲜活真实、有血有肉的身边邻居,是朝夕相处、喝茶闲谈的普通人。
作家最难得的不是才华,而是共情;最珍贵的不是名气,而是良知。玉堂先生没有用精英的眼光审视挑山工,没有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怜悯底层百姓,而是以平等的姿态、亲近的视角,走进他们的生活,看见他们的坚韧、隐忍、善良与苦难。他细致描摹赖赵的外貌:头小肩偏、斗鸡眼、肋骨突出像硬要撑开的肉灯笼,走路迈着独特的鸡步,右手天生六指;他认真倾听赖赵的心声,记录两人闲聊六指为何不做手术的趣味对话;他耐心观察挑山工的生存困境,记录老板娘克扣斤两、欺辱老实人的市井现实;他沉痛书写赖赵遭遇横祸、为赔茅台酒剁掉六指、父子两代拼命还债的悲惨命运。在玉堂先生眼中,赖赵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会痛会哭、有苦有难的普通人。他看见赖赵的生理残缺,更看见他内心的淳朴善良;看见他被生活百般刁难,更看见他骨子里的隐忍担当;看见底层百姓遭遇不公时的无奈妥协,更看见他们负重前行的坚韧品格。这份平视众生的平民意识,这份体恤苍生的悲悯之心,正是一个作家最宝贵的底色。
反观当下文坛,部分创作者沉溺于精致的小情小调,文字脱离生活、脱离现实,无病呻吟、矫揉造作;有的一味迎合世俗,只唱赞歌、回避苦难,文字柔软空洞,缺乏风骨与温度;有的追逐流量浮华,远离烟火人间,写尽浮华却写不出真情,描摹盛世却看不见苍生疾苦。而玉堂先生,身居高位却不忘泥土,身为名家却心系平民,拒绝虚浮空洞的文字游戏,甘愿俯身大地,为底层劳动者发声,替普通老百姓记录苦难、诉说心声。他懂得,文学从来不是文人的自娱自乐,而是时代的镜子、百姓的心声;作家的使命,不仅是书写山河锦绣,更要看见尘埃里的微光,体恤平凡人的悲欢。这份清醒的良知、坚定的担当,在当下尤为珍贵,让《赖赵》这篇散文跳出了个人抒情的狭隘格局,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现实重量。
《赖赵》之所以读来动人、直击人心,另一大精妙之处,便是玉堂先生纯熟运用百姓语言、民间话语,以质朴无华的文字,还原真实的市井烟火与底层人生。文学的魅力,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真诚动人;语言的力量,不在于晦涩高深,而在于接地气、有烟火气。玉堂先生深谙此道,整篇散文完全摒弃了文人腔、书面语,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繁复的修辞,全程采用老百姓最直白、最通俗、最鲜活的口语化语言,直白叙事、白描人物,朴素自然、真切厚重,读来如听邻里闲谈,如观人间实景,亲切又震撼。
写人物外貌,他不用晦涩的形容词,只用最直白通俗的民间表达:“浓眉大眼的老吴,黄黄病病的老李,矮朴敦壮的老解,腰弓腿弯的赖赵”,简单几个词,便勾勒出挑山工常年负重劳作、饱经风霜的模样;写赖赵的外形缺陷,一句“头小肩偏,长了一双斗鸡眼,胸背的肋条,几乎把上半身撑成了圆的,像一只硬要打开的肉灯笼”,比喻通俗接地气,精准传神,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恶意丑化,真实还原人物本貌;写赖赵走路,“空走挑重,总是迈着同样的与众不同的鸡步”,一句民间口语,画面感十足;写六指,直言“大拇指根还硬是拱出一根小指头,俗称六指子”,直白朴实,毫无修饰。
写邻里日常,“忙碌时见面相视一笑,闲暇时吃茶聊天打扑克,融洽”,短短一句话,用最生活化的语言,写出市井邻里最朴素的温情;写老板娘克扣斤两,“本来是110斤老板娘都说是100斤。上山后秤是110斤,回来找老板娘却说是山上的秤小,就是100斤”,平铺直叙,没有激烈控诉,却将底层商人的精明市侩、老实劳动者的无奈隐忍展现得淋漓尽致;写赖赵的悲惨遭遇,“被一个愣头愣脑的学生,一边往下跑,一边转着圈子甩他手里的一个尼龙网兜犯贱,结果尼龙网兜挂上了赖赵的六指。一下子把赖赵带倒,连人加挑子滚下了山,摔得头破血流,门牙也磕掉了”,叙事直白,细节真实,“犯贱”二字更是民间最直白的表达,精准刻画孩童的顽劣,简单几句话,便将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写得惊心动魄;写赖赵还债的艰难,“一万多块啊!赖赵哭天喊地要跳崖”“一天才挣10块钱,那要赔到何年何月啊”,直白的感叹,满是底层百姓的绝望无助;写父子还债,“赖赵挑一百斤光记账,儿子挑50斤领5块钱,爷俩吃饭。可苦了他儿子了”,朴实的话语,道尽底层家庭的辛酸与无奈。
玉堂先生的语言,是扎根泰山脚下、扎根市井民间的鲜活语言,不刻意雕琢,不故作高深,却字字有温度、句句有力量。他没有把底层百姓塑造成完美的英雄,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博取同情,只是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讲老百姓身边的事,写老百姓真实的人生。这种平民化的语言叙事,消解了文学与普通人的距离,让读者身临其境,真切感受到挑山工群体的生存不易,读懂平凡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与坚守。正如赵树理、老舍等文学大家,最动人的文字永远是贴近生活、贴近百姓的文字,玉堂先生继承了这份文学传统,用质朴的百姓语言,为小人物立传,为底层生活留痕,让文字拥有了穿透岁月、打动人心的永恒力量。
品读《赖赵》的故事,我们在唏嘘落泪之余,更读懂了玉堂先生文字背后深沉的思考,读懂了平凡底层百姓身上最珍贵的人性光辉,也读懂了作家坚守平民立场、体恤民间疾苦的精神高度。赖赵这一生,是何其不幸。天生身体残缺,靠一身力气在泰山十八盘讨生活,被商人克扣工钱,默默隐忍;意外遭遇横祸,无端背负一万多元的巨额债务,在九十年代,一万多元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肇事者只是一个顽劣学生,背后有家长撑腰,本应承担相应赔偿,可善良老实的赖赵,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甚至拉着尚且年幼、正在上初中的儿子,父子二人靠挑山苦力一点点还债。他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追究肇事者责任,没有向生活低头妥协,只是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扛起生活的重担,守住做人的本分。他剁掉六指的决绝,是愤怒,是绝望,更是与苦难命运的对抗;他带着儿子拼命挑货还债,是担当,是善良,更是底层百姓刻在骨子里的淳朴与坚韧。
赖赵只是千千万万底层劳动者的缩影。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富足的生活,一辈子靠力气谋生,一生饱经风雨,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命运的不公,可他们始终善良、隐忍、正直、坚韧,守住最朴素的道德底线,扛起家庭的责任,默默负重前行。玉堂先生敏锐捕捉到这份小人物身上的人性光辉,没有忽略他们的苦难,更没有轻视他们的善良,而是用散文的形式,将这份平凡人的伟大记录下来,留存下来。他写赖赵,实则是写千千万万的底层劳动者,写泰山挑山工,写市井百姓,写所有靠双手谋生、默默坚守的普通人。他用文字告诉世人:这些平凡的小人物,不是时代的边缘者,不是可有可无的尘埃,他们是时代的根基,是生活的底色,他们的悲欢,就是人间的悲欢;他们的苦难,就是时代的印记。
作为国家一级作家,玉堂先生本可拥有更多光鲜的创作题材,可他始终坚守文学的人民性,坚守作家的良知与初心,把创作的根扎在民间泥土里,把目光投向最普通的老百姓,把笔墨倾注在底层劳动者身上。他深知,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悬浮在高空的空中楼阁,而是扎根大地、拥抱烟火;真正的作家,从来不是脱离群众的精英,而是心系苍生、体恤百姓的记录者、发声者。他不写虚无缥缈的浮华,不唱空洞无物的赞歌,不沉溺自我的悲欢,而是直面现实、书写苦难、赞美善良、歌颂坚韧,替底层百姓发声,为平凡人生立传。这份平民意识,这份人文关怀,这份良知担当,在当下浮躁的文坛,尤为可贵,值得所有创作者学习与敬佩。
反观当下,不少文学创作者迷失在流量与浮华之中,丢掉了文学的初心,忘记了作家的使命。有的躲在象牙塔里闭门造车,文字脱离现实、脱离群众,满是精致的利己主义;有的为了迎合市场,刻意美化现实,回避社会苦难,文字柔软无力,缺乏现实风骨;有的追逐名利,文字浮夸空洞,只为博眼球、赚流量,失去了文学最本真的温度。这些文字,或许辞藻华丽,或许传播广泛,却永远无法像《赖赵》这样,直击人心、震撼灵魂。因为脱离了百姓的文字,没有烟火气;忘记了苍生的作家,没有使命感;回避了苦难的文学,没有生命力。
玉堂先生的《赖赵》,篇幅不长,故事朴素,语言直白,却胜过万千浮华文字。它让我们看见,平凡的小人物也有厚重的人生,苦难的生活也有动人的坚守;它让我们懂得,文学的力量不在于宏大叙事,而在于真诚共情;作家的伟大,不在于名气地位,而在于心怀苍生。玉堂先生以平民之心,写苍生之痛;以质朴之笔,照人间烟火,用一篇小小的散文,践行了一个作家最珍贵的使命与担当。
愿更多创作者能像玉堂先生一样,俯身大地、平视众生,心怀平民意识,体恤百姓疾苦,用真诚的文字记录人间烟火,用温暖的笔墨书写平凡人生,让文学扎根泥土、拥抱人民,让文字拥有打动人心、照亮时代的永恒力量。而《赖赵》这篇跨越岁月的散文,也将永远留在泰山的烟火人间里,留在读者的心底,让我们永远记得,那些负重前行的平凡劳动者,那些藏在尘埃里的善良与坚韧,永远值得被看见、被尊重、被铭记。
(2026年5月10日陈文中于凤鸣居)

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