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小院
作者: 小溪
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已经许久没有推开过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还是那样熟悉,像一声苍老的叹息。跨进门槛的瞬间,我怔住了——小院荒了。真的荒了。疯长的杂草淹没了昔日平整的土地,狗尾巴草摇着毛茸茸的穗子,白茅长得齐膝高。砖缝间,瓦楞上,甚至灶台的裂口里,都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草。牵牛花爬满了早已不再使用的石磨,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这废墟上唯一的装点。墙角那棵老龙眼树还在,枝繁叶茂,只是树下落满了无人捡拾的果实,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被虫子蛀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过的甜腻气息——那是腐烂的龙眼与泥土混合的味道。滴水岩下接水的陶缸早已破裂,长满了青苔,只有缸底那一汪雨水,倒映着天上流过的白云。
可是啊,四十年前,这里曾是我全部的乐园。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身了。我蜷缩在竹床上,睡眼惺忪地听着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的声音,然后是扁担钩住水桶的轻响,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等她挑满一缸水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苗已经舔着锅底了。炊烟从瓦缝间钻出去,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像一条淡灰色的绸带,把小院和天空连在一起。那时我常常蹲在灶门前,看母亲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额角上有细密的汗珠。她一边往锅里下米,一边还要赶我去洗脸,声音里带着笑:“还不快去,等会儿粥凉了。”粥里有时会放几块木薯,有时是芋头,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吃起来又香又糯。
最难忘是夏秋时节。院子东南角那棵高大的黄皮树,是父亲早年从山里挖回来的野苗,没想到结出的果子竟是出奇的甜。七月里,黄皮熟了,一串串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酸甜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母亲会用竹竿绑上镰刀,小心翼翼地钩下最高处的几串,塞到我怀里:“去,分给隔壁的阿婆,她家没有这个。”西边的墙根下,还有一棵番石榴,果子不大,却有一种野生的清香。我常常等不及它熟透,就摘下来啃,被涩得直皱眉头。母亲看见了,总要笑骂一句:“馋嘴猴,等两天都等不得?”说完,又会从瓦罐里摸出一块用盐水泡过的酸木瓜给我,那种酸爽的滋味,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口舌生津。
那时的夏天,蝉声响成一片。正午的太阳毒辣,母亲是不许我出门的。她就坐在龙眼树下的竹椅上缝补衣服,我趴在她脚边的席子上,听她讲那些听过无数遍的故事。树影筛下来,在她身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泽。偶尔有熟透的龙眼从树上掉下来,“噗”的一声砸在地上,母亲就会说:“看,树都留不住果了,你还舍不得走?”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顾着剥开那颗落果往嘴里塞。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禾花淡淡的香气,和远处竹林沙沙的响声。那样悠长的午后,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如今想来,母亲这一生,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院。
外公家在山那边的村子里,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是我最盼望的日子。母亲会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把头发梳得光光的,用刨花水抿得一丝不乱。她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自家做的米糕和几把晒干的豆角,我牵着她的衣角,走七八里的山路去外公家。回来的路上,她总要采些野果,或者折几枝野花,插在院墙下的瓦罐里。有一次,她挖回来一棵野生的桃金娘,种在番石榴旁边,说是等来年开花好看。那棵桃金娘真的活了,春天开出粉紫的花,夏天结出紫黑的果子,成了小院里又一道风景。
可是,母亲终究是走了。
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院子里落满了黄皮树的叶子。母亲在打扫落叶时,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捂着心口说闷得慌,父亲听着慌了神,赶紧把她扶上板车,盖了件旧被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赶。在医院的的病床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母亲瘦削的脸。她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比门轴转动的声音还要轻,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至今没能放下。
如今,我又站在这个小院里。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龙眼树的叶子哗哗作响。那声音,像极了母亲清晨扫院子的沙沙声。我仿佛又看见她弓着腰,握着竹扫帚,从东扫到西,把落叶扫成一堆,再用簸箕撮了,倒在院外的沤肥坑里。那时候,院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待不久。可现在,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朽的声响。
我走到已经坍塌的灶台前。灶台上长满了野草,只有几块熏黑的砖,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砖,冰凉冰凉的。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炊烟的味道,还能听见锅铲翻动的声音,还能看见母亲站在灶前的身影。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了。她总是最后一个吃饭,等我们都吃完了,她才就着剩菜,匆匆扒几口。我说“妈,你多吃点菜”,她总是说:“你们吃,我吃够了。”其实哪里是吃够了,只是自己舍不得吃。
院墙下的桂花树还在,是母亲种下的金桂。每年秋天,满树金黄,香得醉人。母亲会在树下铺一块旧床单,用竹竿轻轻敲打枝头,让桂花落下来。她捡去枝叶,把桂花洗净,晾干,用白糖腌在玻璃瓶里。过年时蒸糕,放上一勺桂花糖,满屋子都是香的。如今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那几枝低垂的枝头上,密密麻麻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我伸手折了一枝,凑到鼻尖,那股熟悉的甜香,一下子勾起了所有的记忆。可是,再也没有人,在树下铺床单,捡桂花了。
那棵龙眼树,今年结的果特别多。大串大串的果实压得枝条都弯了下来,有的几乎垂到了地上。小时候,每年收龙眼的时节,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母亲会让我爬到树上去,她在下面指挥:“左边那枝,对,就是那枝,快摘下来。”我在树上摘,她在树下捡,一边捡一边唠叨:“小心点,别摔着。”有时摘得太多了,吃不完,母亲就把龙眼晒成干,或者煮成糖水,装在瓦罐里,能吃一个冬天。如今,满树的果实都熟透了,有的已经烂在枝头,有的掉在地上,招来一群群蚂蚁。再也没有人指挥我上树,再也没有人把龙眼晒干留到冬天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从东山升起来,把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亮,蜘蛛网挂满了细碎的水珠。有几只麻雀飞过来,落在龙眼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啄食那些熟透的果子。它们倒是不客气,吃得欢天喜地,扑棱棱飞走时,带落几片枯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风吹过,院子里的草木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母亲的呼唤,又像是岁月的低语。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龙眼树还是那棵龙眼树,桂花还是那样香,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我低下头,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也许明年春天,这泥土里会长出新的草,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果。可是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有这老树,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年又一年,等着那个归来的游子。
【作者简介】
小溪,欧华新移民作家协会会员,捷克华文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欧文联报》《布拉格时报》《湛江日报》《文学与人生》《当代作家》《广州文艺》等报刊杂志,以及部分作品入选《中国当代诗人作家精品集》《中国经典乡村文学选编卷二》《当代优秀爱情诗选》《世界诗词名著》等作品集。
当代文艺总社机构设置
总社社委会
荣誉社长:李清华 王根杰
社长:陈顺灿
总编:武墨菲
副社长:雷学业 李葆春 李晓云 杨山坡 兰云
秘书长:周艳芳 副秘书长:张鑫
分社社委会
大连分社
社长:李葆春 副社长:刘兵 宋连生
湖南分社
社长:雷学业 副社长:吕晓蓉 段文华
安徽分社
社长:蒋四清 副社长:张北传
湖北分社
社长:张良碧 副社长:张鑫
顾问委员会
顾问:欧阳戈 鲍厚成 王玉权 张泽新 张铭玉 陈晨 周葵 王瑞初 傅维敏
编辑委员会
主编:墨舞飞
副主编:李晓云 郑暹琼
编委:李文杰 彭葆平 段文华 张鑫 吕晓蓉 蒋四清 卞玉兰 梁小芳 黄勇彪 王红霞 邱光军 李春莲 周艳芳 傅维敏 兰云 王正元 刘廷荣
编 辑 部
主任、责任编辑:长亭飞絮
助理编辑:(空缺)
总社诗会期刊、专刊收审稿专员:由编委会成员兼任
作品政治导向审核把关:陈顺灿 雷学业 张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