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的母亲
侯家赋
人们歌颂父亲,最主要的就是父亲的双肩,因为父亲的双肩,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赞美母亲多是母亲的双手,因为是母亲一双勤劳的双手,操持着家务,改变着家庭。我要称颂的,却是母亲的双脚。
年已九十五岁的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出生于一九三二年。解放前和解放初期,农村的女孩都要缠足裹脚。女孩找婆家、说对象,首先要看的便是脚裹得如何。脚大的很难找到好人家。母亲从五岁开始,姥姥就逼着她裹脚。正值生长发育的时期,把好端端的一双脚裹得变形——只有大母脚趾是直的,其余四个脚趾都必须弯曲。开始时疼痛难忍,可为了母亲日后能找个好归宿,姥爷、姥姥只得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这般折磨。最后,母亲的一双脚真正成了“三寸金莲”。
母亲自从嫁到我家后,就靠着这一双小脚,开启了漫长而艰辛的岁月。我奶奶去世得早,母亲身为家里的主妇,全家十几口人的吃饭、穿衣,全靠她一人里里外外地忙活。以前的农村,条件异常艰苦,家里地里尽是重体力活,大脚板的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一双小脚的女人,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尽管母亲是小脚,可干起活来从不肯示弱。推磨捣碓、下地干活、赶集上店,母亲样样拿得起、放得下。那时,家里种点稀罕蔬菜,或是母鸡下了蛋,总舍不得吃,要拿到集市上去卖,换几个买盐打油的钱。我家离集市有二十多里地,每隔十天,母亲就把自留地里种的韭菜、茄子、大葱和攒下的鸡蛋拿到集市上去卖。没有车子,母亲就背着或挑着担子去赶集,然后再买回些生活必需品。每次往返四十多里地,早起晚归,往往两头不见太阳。每逢赶集回来,母亲的脚后跟和弯曲的脚趾都会磨出一串串血泡。
十几口人的家庭,吃饭、磨面是个大问题。由于当时我们还小,爷爷、父亲、叔叔都要去生产队干活,推磨磨面便成了母亲一个人的差事。父亲从外地买来一盘小磨,支在家里,母亲便独自一人早起晚睡,推磨磨面。今天磨地瓜干,明天磨高粱面,后天推煎饼糊……有时家里人想帮她推磨,她怕耽误大人挣工分,更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和发育,总是不让我们碰磨棍。母亲在磨道里究竟转了多少圈、磨了多少面,谁也记不清,只知道岁月就这样轮转了二十年。
有一年冬夜,父亲和叔叔到外地出夫修水库,爷爷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那天正下着大雪,村里没有医生,必须去外村请。母亲二话没说,顶着风雪就去给爷爷请医。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雪将道路盖得严严实实,根本分辨不出哪是高岗、哪是洼坑。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雪,硬是把医生请到了家,治好了爷爷的病。等到安顿好一切,送走医生,母亲才感觉到双脚疼痛难忍。脱掉鞋子、解开裹脚布,才发现脚趾甲早已全部冻掉。
我爷爷兄弟四个,爷爷排行老大。兄弟四人中,只有爷爷生了三个孩子:我大爷、父亲和叔叔;其余三位爷爷均无儿无女。因此,我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绝户头”。到了晚年,几位爷爷、奶奶相继患病:二爷爷、三爷爷患有老年性白内障,视线模糊;四爷爷有高血压、冠心病;四奶奶患有肺结核;大娘和婶婶又都在外地居住。于是,小脚的母亲便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照顾七位老人的义务。七位老人的吃饭穿衣、养老就医,全由母亲照看。今天为这个老人请医抓药,明天为那位老人换衣做鞋,母亲就是靠着那双娇小的双脚,往来奔波于各家之间,精心照料。她成了几位老人的“亲儿媳妇”,七位老人最终都活到了八十五岁以上。村里人都说:我母亲伺候送终的老人最多,我父亲为老人摔“老盆”的次数也最多。
一双小脚支撑着母亲瘦弱的身躯,而这小脚的母亲,却支撑起了整个家庭。她有着博大的情怀和无私的奉献,有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和高尚的情操。是她将七位老人一一伺候到生命的终点;更是她,把我们一天天拉扯大,教我们做人,供我们读书,为我们建房娶妻……
母亲娇小的脚印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中。我将永远爱着我这位小脚的母亲,更愿她健康长寿。我将沿着她的脚印走下去,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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