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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小说）
作者：张小河（澳洲悉尼）
新冠疫情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了，但国内的风声却越发吃紧：上海封城，北京告急，其情势与当年的武汉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值此多事之秋，我因为和国内某大学的合作项目到期，需要做最后的验收结项，不得不冒险回国。一路上风尘仆仆鞍马劳顿，好不容易到了北京，却因为疫情管控，被迫从机场直接送到了位于北京郊区的隔离酒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稍事安顿后，我就忙不迭地进了餐厅找饭吃。
也许是因为涉外的缘故，这家酒店在郊区堪称超级豪华。窗外远山近水，室内金碧辉煌，因为早就已经过了用餐时间，空旷的大厅里人影稀少，冷冷清清。菜单上的食品虽然是中西合璧的，但我还是要了久违的狗不理包子和上海小馄饨，外加一瓶燕京啤酒。酒足饭饱之后，又端着杯咖啡，就着饭后甜点，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闭目养神恢复元气。
这时餐厅的门开了，一位丰姿绰约身着浅绿色风衣的女士，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她在离我稍远一点的斜对面坐下，脱下风衣，露出剪裁得体的高领毛衣和紧紧包裹着却又曲线毕露的高耸的胸脯，丰满而又性感。那张漂亮的鹅蛋脸略显微红，在灯光的映照下楚楚动人。她好像是和服务员要了份日式香煎鳕鱼，然后就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由于疫情的缘故，服务员把菜端上来就走开了。整个餐厅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我们两人遥遥相对，各自用餐。
出于对文学的爱好，我素来有在不被对方觉察的前提下，仔细观察女人的习惯。虽然隔了有十来米，但我总觉得对这个女人很熟悉。她的坐姿，她的吃相，她的举止，她的神态，她走路的样子，她贴身的衣着，处处提示着她是我40年前的一个老同学。确切地说，是我一直暗恋着的梦中情人一一宋雅平。
往事，就象过电影似地从我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40多年以前，我们作为恢复高考后入学的第一届大学生，曾经在首都的一所大学就读。这一届大学生非比寻常，当时被称为天之骄子，其实是来自于社会上各行各业百里挑一的各路精英。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就像是在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兵团的，插队的，工厂的，机关的，挖煤的，种地的，开汽车的，扳道岔的，五行八作无所不包，三教九流应有尽有。而我和雅平，却是班上唯一的两个直接从应届高中考上来的。因为年纪最小，大同学们都把我们看成小屁孩，以至于在他们讨论某些成人话题时，都刻意地避开我们。也正因此，我才和雅平成了好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在学生餐厅吃饭，除了交流学习心得，就是洗耳恭听那些师哥师姐们的各种高谈阔论。
但是我和雅平除了年纪相仿之外，其实属于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几乎没有任何的相同之处。雅平是从北京最好的实验中学考上来的，而我则来自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中学。她说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而我总是操着浓重的乡音。她心直口快伶牙俐齿，有时一句话就能把人噎个半死；而我则沉默寡言行为木讷，俗话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更可况，她爸是大名鼎鼎的大学教授，而我爹则是目不识丁的老农民。她长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一双杏眼英气逼人；而我则面黄肌瘦黑不溜秋，在大街上走从来没被姑娘正眼看过。当时的社会虽然还不象现在这么拼爹，但门当户对是亘古以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交友之道，这是我早就明白了的道理。
虽然这种在出身上的巨大差异使我倍感自卑，但她的单纯热诚和聪明美丽却始终深深地打动着我。她是那种充满着恻隐之心，随时准备帮助别人的甜美女孩。因为那时学生的伙食是定量的，她经常把吃不了的饭菜分给我吃，以至于使我在上大学的几年里还长了身高。大学四年，朝夕相处，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我对她的爱恋与日俱增。因为知道她有志要去日本留学，我还特意为此同时选修了英日两门外语。虽然我对她一往情深，但却一直羞于向她表白。在这点上，我和鲁迅先生有点相似。大先生曾说，对于异性，我是深爱着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明白自己的各种缺点，生怕辱没了对手。鲁迅的自卑，可能是出于身材的矮小。而我的自卑，却完全是由于身份的低下。在当时的中国，只有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才能体会到在一个家徒四壁一文不名的贫苦农民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高级知识分子之间，相隔着怎样的千山万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学习学习再学习，至少不要让她在智力上看不起我。也许正是靠着这种爱情的力量，我居然能在班里的各种考试中始终保持了前三名的成绩，把成绩中等的雅平甩出了整整一条街。
在暗恋雅平的整整四年中，我曾经无数次地与她在梦中求爱。但每次真的见到她，却总是要故意表现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以维护我那脆弱的自尊心。毕业前夕，我原打算在毕业分配方案公布之后就向她表白，因为那时系主任已经暗示我即将留校，并且还可以在不久以后公派出国。而雅平最好的出路，大概也就是去中学当个老师。这样一来，在我俩身份的天平上，我总算是不至于太低人一等了。
不过在分配方案公布的前一天，系主任却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除了和我确认了留校的消息之外，还把他从内蒙考出来的外甥女叫出来和我见了面，算是正式介绍给我做女朋友。系主任知道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临近毕业介绍一个女朋友给我，也是一片好心。该女虽然秀外慧中，学习也非常出色，但她和我谈恋爱的主要目的，只是想用未婚妻的名义留在北京，这和后来靠假结婚走移民捷径的留学生也差不多。因此我们俩的第一次约会，与其说是在谈恋爱，倒不如说是在谈生意。不过，从生意的角度来看，我得到了出国深造的机会，她也能借此留在北京，倒也不失为一个双赢的买卖。
更糟糕的是，这时我还隐约地听说雅平其实也有了男朋友，还是个新华大学的高材生。在毕业前夕，这种消息不胫而走，有些其实都是当事人自己放风出来，就像那个内蒙来的外甥女一样，为的是给自己能留在北京创造条件。但这个消息，对我而言不异于晴天霹雳，使我不由得更加自惭形秽起来。留校任教算什么，也不过就是一个教书匠罢了。雅平那样的大家闺秀，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穷小子？既然高攀不上，那就成人之美吧！何况就算是我不牺牲自己的爱去成全她和新华大学男的美好姻缘，那系主任的外甥女那边我又怎么交代呢？外甥女在此时此地就是皇亲国戚，我脚踩两只船的结果，最大的可能性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毕业会餐的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醉眼迷离中，雅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飘到我的面前来了。她挺着又白又细又长的脖子，两眼直噔噔地望着我，话却说的云淡风轻：就要各奔东西了，你就不想来我家看看吗？我当时顿感受宠若惊，就点头如捣蒜似地答应她第二天就去。次日我随她来到她的那个位于景山附近的整洁典雅而又朴素的家。在她家的黑皮沙发上，我们海阔天空地畅谈，从萨特扯到弗洛伊德，从鲁迅谈到戴厚英，从莎士比亚到宗福先，再从《欢乐颂》到《牧羊曲》。能说的都说了，能侃的也都侃了，可就是一直到我恋恋不舍地告别时，也没有谁曾经谈到过哪怕是一句有关我们俩的一一爱情。
…………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即然你说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担心让你一个人走
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不能分担你的忧愁
如果这样说不出口就把遗憾放在心头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 让你带走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陈升的原唱歌声，轻轻地从餐厅的音响中传出，把我从回忆中唤醒了。这歌声如此应景，简直就是为我们俩写的呀。念及此，我不由得向斜对面望去，发现那个疑似的初恋情人已经用餐完毕，正在翻看着手机，并时不时地露出微笑。整整40年过去了，你还好吗，我的爱人？心里这样想着，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女士面前，用试探的口气说：“请问小姐姐，我们以前是不是曾经认识的呀！”
小姐姐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几乎百分之百地确认了，她正是我的那个一双杏眼英气逼人的雅平。40年过去了，她的外貌居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在眉宇之间，增加了少许成熟女人的风韵。
熟女用一种十分困惑的眼神望着我，然后用一口标准的京片子慢条斯理地说：“您谁呀？我们在哪认识的呀？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现在疫情这么严重，您别不是在这儿跟我套瓷呢吧？”
为了证明我不是在酒吧猎艳，我干脆用日语背出了她的全部履历和主要学术成就。她确实是去了日本留学十年，学成后海归，并在社科院经济所从事中国农民问题研究多年，成就卓著，著作等身。作为同行，我当然知道这些公开信息。
“噢”，仔细地观摩了我的日文表演之后，她才如梦方醒，似乎想起我是谁来了。但话一出口却让人哭笑不得：“原来是你呀？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我的日文老师呢！”还没等到我解释，她马上又跟上一句：“对不起，你现在应该算是个外宾了吧？我听说你是入了外国籍的。”
“没入，只是有绿卡而已”。
“你既然也拿到了博士学位，为什么不回国报效啊？中国不好吗？”
“中国好是好，那也得看是对谁。象我这样的书呆子，社交能力又差，果真回来，估计到现在恐怕会成了你们的扶贫对象了吧。而留在国外，我至少还有能力参与国内的一些研究，并定点资助几个失学儿童。”
“这样啊？可我们才多少年没见呀，你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了呢？”
“整整40年了好不好？”我掰着指头给她算，紧接着一半大实话一半献殷勤地说：“不过你倒是真的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的漂亮！”
“我漂亮吗？你现在倒是很会说话了呀!”
她面露得意之色，随后又补充说“我不显老，可能是因为没结婚吧？”
“没结婚？你没结婚？！你当年的那个新华大学的男朋友呢？”
“我有哪门子的新华大学男朋友啊？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日本人好不好！只可惜我没能把自己嫁出去。你呢？是不是都已经当爷爷了呀？”
“如果当年不离婚，现在倒是有可能”。
“怎么，你后来离婚了吗？”
“可不是，老婆到了国外就跟洋人跑了，害的我连孙子都耽误了。如果知道你当时没有男朋友，我还不如追你呢。咱俩结婚，到现在一定是子孙满堂了呀！”
她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反唇相讥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呀？当年我矜持过度，还可以说是淑女风范，可是你心怀鬼胎却又胆小如鼠，这又是所为何来？”
“我当初是有贼心没贼胆，后来为了出国结婚，变成了有贼胆又没了賊心。到现在好不容易賊心贼胆都有了……”
“就是贼没了是不是？你这不是网上的段子么！你一个大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你大家闺秀不应该说我们乡下人的粗话”。
“你忘了我是研究什么了的吧? 20年前海归以后，为了搞农村调研，我独自一人挂着个副乡长的头衔，到陕北农村整整住了三年，我还和老羊倌学会了唱信天游呢！”
确实，她现在是国内有关三农问题的专家，曾经就西部地区的贫困问题发表过很多文章和专著，其代表作是《守望田园-西部农村实地考察》。该书是她蹲点陕北三年，并跟踪调查十几年，遍访几百个乡村农户，对中国农民的生存状况及其演变进行潜心研究的心血结晶。她这次被隔离在这个酒店，也是因为出去做了一个有关扶贫问题的学术报告，刚刚从日本回来。
“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么想起研究农民的贫穷问题来了？”
“还不是被你当年的怪异行为给刺激的？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怎么连向本大小姐求爱的勇气都没有啊？”
“就是因为穷啊。我一个农民的儿子，家徒四壁一文不名，和你那高知家庭比起来，这不明摆着门不当户不对吗？你写的那些作为学术成果拿出来发表的东西，比如一家五口人只有一件像样的裤子，谁出门谁穿，其实就是我们家那个时候的真实写照啊。你愿意给这样的家庭当儿媳妇吗？”
“可我都把你请到家里了，你当时也并没向我求婚啊？你如果真的求了，说不定我真的会嫁给你呢！”
“但你现在至少应该明白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吧？”
“嗯，我用了几乎一生的精力去研究中国农村的贫穷，总算是弄明白了，当年的那个自卑狭隘懦弱的你，是怎么长成的了。”
“自卑狭隘懦弱？我有那么糟糕吗？果真如此，你怎么还有可能嫁给我？”
“你当然也有优点啦，比如说一一善良。”
“善良？我善良吗？我哪里善良啦？”
“当年校医院号召大家献血，全班50多人包括三名党员，居然没一个人响应，只有你一个挽着袖子去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当时需要那20快的营养费来买参考书，你能理解吗？”
“我现在能理解了，而且也明白了为什么你一个酷爱电影的文学青年，却居然不去看学校包场的进口电影”。
“我一个在洗手间靠捡牙膏皮凑学杂费的穷学生，怎么会舍得花三毛钱去看场电影？“
“别说了，现在我全明白了。可当时我连北京郊区都没去过，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象你这样的靠捡破烂凑学杂费的人。”
“好在我现在总算是有钱了，还象你爸爸那样做了大学教授。不过我也是到后来才明白了，其实大学教授也没啥了不起的。有些教授的道德水平，甚至智力水平，其实还不如一个老农民呢！”。
“那倒是不假，别人不知道，我自己就认识不少比我还聪明得多的老农民呢！”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们用了几乎一生的时间，才总算拆除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一堵厚厚的心墙。那么，在这足不出户的14天隔离时间里，我们还能重温旧梦吗？在餐厅分别的时候，我默默地想。
窗外，华灯初上，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各种各样的霓虹灯闪烁如常，灯红酒绿，提醒着人们它往日曾经有过的繁华。酒店前的大屏幕电视上，反复播放着去年出炉的新电影《爱情神话》的片花。此片口碑不错，也许隔离解除后，我可以约雅平去电影院补看一下。
在更远的田间，则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但当你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大田里偶尔也会闪烁出一点一点鬼火一样的微光。据服务员说，那是附近的农民在播种。因为在疫情期间，白天被禁止外出，为了不误农时，他们只好晚上跑出来去偷着种地。这种旷世奇观，据说在中国五千年来的农耕史上，还从未有过。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 校改
（2024年9月30日定稿于悉尼）
作者简介
张小河：生于北京，获澳洲阿德莱德大学博士学位，现居澳大利亚悉尼。曾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和澳大利亚纽斯卡尔大学。曾任香港影评协会会员并获该会影评比赛冠军。现为澳大利亚新州悉尼华语作协会员。从学生时代就已开始影评写作并获奖项，现作品涵盖剧本创作、小说、诗歌、散文和文学艺术评论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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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5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