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就是家
作者:王广锋
今年母亲已过了95岁生日,也是父亲去世三周年的生辰,俗称阴生。父亲在世时,妹妹每次回去都会买菜看望父母,我们在外地的两个侄子,也会带着孩子回来探望爷爷奶奶,一家人便有机会小聚。人总会老去,母亲已是高寿,这也算是生命里的一份奇迹。母亲年轻时常年体弱多病,我刚上小学时,就常记得乡医登门为母亲诊治。父亲急得束手无策,还悄悄请人给母亲看相。我依稀记得:那时父亲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房檐石兽,偷偷埋在了我家院子的东南角。我和弟弟当时都不解其中缘由。岁月一年年流逝,母亲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
1966年初,我随学校同学参与文革串联,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母亲整日忧心牵挂,旧疾复发,不吃不喝,一躺就是好几天,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却又总能一次次奇迹般挺过来。离家之前,在我的记忆里,母亲身体一直孱弱。她性格倔强,身子稍见好转,便又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却从未耽误过田间劳作与家中琐事。
那个年代的农村,除却老弱妇孺,人人都要下地挣工分。不劳作就没有工分,到年底生产队分红时还会“倒挂”,不但分不到钱,反倒欠集体款项。家境本就清贫,日子愈发难熬。尤其我家,父亲曾远赴甘肃支边三年,母亲独自一人撑起整个家,要赡养爷爷奶奶,照料年幼的我和弟弟,还得像壮年劳力一样下地挣工分,否则一家人的生计根本无从维系。
六十年代初,豫东遭遇大水灾,民生凋敝,温饱难以为继,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农村大食堂解散,仅有的一点生活依托也没了。各村各户都外出挖野菜充饥,起初田野间还能寻到些许,人们还会在收割后的红薯地里,一锹一锹翻找遗漏的红薯根茎,一旦寻得便视若珍宝,带回家蒸煮果腹。
到了冬天,只能捡拾干枯野菜度日。更艰难的是,家中铁锅被收去大炼钢铁,日常炊食都成了难题。母亲只能深夜跟在村里男人们身后,去寻些麦麸谷糠,有时就连这些也难以觅得。村里能食用的树皮早已被剥尽,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父母亲亲历的,正是物资匮乏、饥寒交迫的艰难岁月。
为母则刚。纵使缺衣少食、日子窘迫,母亲依旧想方设法,拼尽全力让我们填饱肚子。她把旁人不爱吃的红薯边角,碾碎磨粉,蒸成菜团子、地瓜团子。我至今记得,地瓜做成的团子黝黑黏糯,粘连在锅上,很难取下。
1962年,父亲从甘肃返乡,不久家里分到自留地,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温饱慢慢得以保障。为了填饱肚子,家家户户普遍种植高产红薯,红薯自此成了主食。早饭、午饭、晚饭,一日三餐皆离不开红薯。民间曾有打趣俗语:“地瓜块、地瓜片、地瓜面”,日日皆是红薯不离桌。
常年吃红薯,吃得人人反胃烧心。烀地瓜、蒸地瓜、地瓜片、地瓜面,花样翻新,终究还是红薯。做成地瓜馒头、地瓜饼,依旧黏腻难咽,长久下来早已吃伤了胃口。时至今日,一提及地瓜我便心生抵触。爱人常说地瓜是养生保健食品,劝我多吃,我只道:“我早已吃够了。”
后来父母亲夜里依旧织布劳作,冬天母亲亲手为我们缝制布鞋、裁剪衣衫。那时农村家境清贫,没钱买成衣,也无处可购。每到年关,父母格外忙碌,母亲总要熬夜为儿女赶制新衣新鞋。若是到了大年三十,常常要劳作至天明。农村自古有习俗,再穷不能穷过年,无论日子多艰难,正月总要给孩子添一身新衣,蒸一锅白面馒头,这是大人小孩共同的期盼。
1968年2月,我应征入伍,远赴东北,从此告别故土,远离父母。
年少的记忆,遥远却温润,如一幅幅画卷萦绕心头。不言离愁,不诉变迁,静静铺展在心灵深处——那是一缕缕袅袅炊烟,勾勒出家最初的模样,总能骤然唤醒我深藏心底的乡愁与思念。
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轻拂沉睡的原野,村庄在朦胧天色中缓缓苏醒。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如纤细素缕,拨动岁月琴弦,奏响人间朝夕序曲。炊烟是家的呼唤,是母亲灶台前不停忙碌的身影,是刻在心底熟悉温暖的烟火味,跨越山海时光,直抵心灵最柔软处。
孩童总在晨光中醒来,惺忪睡眼里,早已嗅到饭菜的香气。我们心知,这是早餐的讯号,是家人无需言说的温情默契。于是匆匆穿衣奔跑出门,只为早早守在锅台边,独享家的烟火滋味。
日头渐高,村庄归于静谧。老者坐在树荫下摇扇闲谈,年轻人或耕耘田间,或围坐闲话生活。此时的炊烟,褪去晨间的浓密,变得疏淡悠长,仿若天地间的信使,倾诉着难以言说的人间情怀。
这般悠然午后,人心也随之沉静释然,惹人沉思回味。关于家、关于母亲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让人沉醉其间,久久不舍释怀。总会想起儿时在田野肆意奔跑,想起母亲油灯下缝补衣衫的温柔身影。那些平凡日常,拼凑成此生最珍贵的珍藏。
夕阳铺洒大地,为村落镀上一层暖金,炊烟再次袅袅升起。这一刻烟火愈发浓郁深沉,诉说着一日劳作的落幕,也预示着夜幕将至,母亲又开始了一日的忙碌。每每此情此景,心底便生出归意,对故土、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
走在归乡路上,仰望炊烟笼罩的天际,心中满是温暖安宁。深知无论身在天涯海角,无论历经风雨坎坷,家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是心灵安稳栖息的港湾。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对家园的思念,化作一生萦绕不散的乡愁。
所谓乡愁,是心底最纯粹的惦念,是远方无声的呼唤,是承载岁月回忆的情怀,是留不住繁华城市、回不去旧日故乡的怅惘……此番重回老家,再见母亲,再一次真切体悟深沉母爱。
其实,在母亲眼里,我们永远都是一棵小树。年少时依偎在父母这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间,如稚嫩幼苗,被父母遮风挡雨,安然生长。我们依偎在大树荫庇下,安稳无忧,父母无怨无悔为我们抵御雨雪风霜,护佑儿女安然成长,不受世事惊扰。
四季轮回,霜雪更迭,凛冽寒冬曾压弯两棵大树的身躯。待到春风回暖,它们又抖落满身冰雪,傲然挺立如初。
后来,被庇护的小树渐渐长大成材,身形渐渐高过父母肩头,不经意间与大树争抢雨露养分,繁茂的枝叶甚至遮挡了父母头顶的阳光。常年缺少光照滋养,大树只能默默日渐衰老,最终安然长眠于小树脚下,只留一缕生命的火种,随风奔赴远方。
小树伴大树而生,是成长必经的历程;而滋养小树、默默奉献,便是大树一生高贵的宿命。此番归来又见母亲,可惜父亲已然永远离去。悲戚之余,看着年迈的母亲,步履蹒跚,寸步离不开手中的拐杖。
母亲依旧慈祥温和,只是时常记不起过往旧事,目光偶尔略显呆滞,却藏不住见到儿女的欣慰与知足。偶尔陪她闲话陈年往事,她便笑得满心欢喜,满是幸福。她或许记不清眼前人事,却有妹妹与弟妹朝夕陪伴悉心照料,有故土阳光滋养,有子女绕膝的烟火温情。这份幸福,无需言语,深藏在每一个平凡细碎的日常里。
我们围守在母亲身旁,仿佛重回年少依偎大树的时光;眼前已是年迈慈祥的老母亲,平凡一生,却有着常人难及的人生阅历。老母亲生于民国二十一年,即1932年,恰逢战火纷飞、时局动荡的年代。她尝尽岁月清贫、生活疾苦,历经近百年风雨沧桑,熬过战乱贫寒,也赶上盛世安宁,享受到晚年幸福。诸多难忘往事,时常浮现在眼前。
父母亲将我们带到世间,辛苦操劳一生,养育了两儿一女;如今子孙绵延,三个孙辈、三个孙女、一个外孙女,更有一个重孙女、三个重孙子,繁衍成二十多口人的大家庭。父亲于2022年离世,感念父母历尽千辛万苦,为我们撑起了一个个温暖的家!
母亲是我此生见过最勤劳善良的人,毫不夸张。我常常深夜梦醒,母亲的音容言行历历在目,不敢深想,唯恐彻夜难眠,这份牵挂与感念,深藏心底,终生难忘!
岁月悠悠,母爱绵长。时光荏苒,母亲日渐苍老,步履蹒跚,记性渐退,却依旧铭记儿女喜好,时时牵挂我们冷暖安康。纸短情长,再长的文字,也道不尽母亲深沉的爱意。
我始终铭记,人人皆会老去,都会迎来步履蹒跚、记忆衰退的晚年。我们理应尽己所能,多陪伴、多关爱老人,无论是物质帮扶,还是精神慰藉,皆是儿女应尽的本分。
母亲一生秉持的勤劳、坚韧与善良,如山间清风恒久绵长,在家族中代代传承,伴着乡村人情烟火,见证岁月流转、家族赓续。今日又是母亲节,亦是母亲的生辰佳节。我始终牵挂老母亲,放不下这个神圣日子里,一生操劳、大爱无言的母亲!
2026年5月10日 于三亚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