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母亲,厦门市首届“十大杰出母亲”
——谨以此文永远怀念您
铁十四师黄宗洪
【导语】母亲34岁痛失挚爱,独自撑起风雨飘摇的家。她呕心沥血养育三位子女,秉勤劳立身,怀善良处世。岁月不负深情,九十二岁时,她获评厦门市首届十大杰出母亲,成就了一段感人至深的人间佳话。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5年了,我总习惯翻开她的相册。其中那张1984年初夏的照片,总会让我凝视许久——那是母亲71岁时在天安门前的留影,也是她一生中第一张个人照。
那年,我随部队驻在北京,便请母亲来京同住。依着母亲的心愿,到京第二天,我就陪她去了天安门。我让她换上新买的衣服,她却摆手不肯,说:“还是穿老家带来的衣裳自在。”端详着照片里的母亲,她穿着旧衣,眉眼间却透着舒展的笑意。那一刻我鼻头一酸——这个熬过半生苦难、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终于在古稀之年,迎来了安稳幸福的晚年。
磨难砺品格,孤苦岁月立初心
母亲叶琴吓,1913年出生在惠安北部(现属泉港区)一个穷苦的农村家庭。3岁时,她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呵护;10岁那年,父亲又撒手人寰,年幼的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能寄养在伯母家。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早早学着洗衣、做饭、干农活,苦难童年未磨其志,反倒让她养成了不服输的性子。那些年,她跟着伯母下地耕种,跟着邻里学习针线活,不管多苦多累,从没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把所有难处都扛在心里。
16岁那年,母亲嫁给了同样清贫的父亲,两人凭着一双勤劳的手,慢慢撑起了一个简单的家。婚后,母亲先后生育了3男3女,可在那个缺衣少食、医疗条件极差的年代,因为家境贫寒、缺少营养,有3个孩子相继夭折。接连失去骨肉的痛苦,让母亲偷偷哭了无数个夜晚,但她从没在家人面前流露过多的悲伤,只是更加用心地照顾剩下的孩子。
可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34岁的母亲还没从丧子之痛中完全走出来,父亲又罹患重病。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四处向亲友借债求医,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父亲的生命。临终前,父亲紧紧拉着母亲的手,眼神里满是牵挂与不舍,嘱咐她:“三个孩子就全靠你了,一天白天,一天黑夜,一天天熬下去,总会有出头的日子!”父亲的话,成了母亲日后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父亲走后三个月,我出生了。当时家里已经一贫如洗,母亲坐月子连一粒大米都没吃过,能给我“开荤”的,竟是一碗清淡的地瓜汤。看着母亲既要拉扯12岁的姐姐、10岁的哥哥,还要照顾襁褓中的我,同时还要偿还父亲治病欠下的13担稻谷债务,邻居们都心疼地劝她:“你一个女人家,穷得连地瓜渣都吃不上,不如把孩子送人,不然这日子啥时候是头啊?”可母亲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孩子们抚养成人,才对得起死去的他!”
含辛茹苦,双肩扛起全家天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用一双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白天,她像男人一样下地干活,插秧、割稻、种地瓜,样样都不含糊。晚上,她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煮猪食,常忙至十一二点才歇,凌晨两三点又起身上山砍柴。
老家前黄村既不靠山也不靠海,姨妈送给我们家的一小片山林,在二三十里外的大雾山上,那成了母亲维持生计的希望。每到秋冬季节,母亲就忙着搓草绳、磨刀具,为收割柴草做准备。天不亮,她就背着工具独自上山砍柴割草,等到太阳下山前,把晒干的柴草捆成每捆30多斤的柴捆,每次挑4捆,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二三十里回家,第二天再挑到海边集市去卖,当时每100斤柴草卖1元左右。我7岁那年冬天,在姨妈家住了六七天,每天都看着母亲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傍晚才挑着沉甸甸的柴草回来,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看着挑回来的满满几捆柴,母亲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好像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每周六中午放学,我啃个熟地瓜就从学校直奔大雾山,在半路上帮母亲分担两捆柴草。每次接过柴担,母亲都满脸欣慰地念叨着:“轻多了!轻多了!”其实我知道,剩下的两捆柴依然沉重,但她不想让我担心。那些年,山路两旁的草木枯了又荣,母亲的脚印印满了每一寸道路,她的肩膀也因为长期挑担,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除了砍柴,母亲还在生产队分的自留地里种满了圆白菜。在我们老家,冬季种的叫“高丽菜”,春季种的叫“春白”。她精心照料着每一棵菜,用农家肥浇灌,种出的菜墨绿鲜亮,长势喜人。每当干旱,附近水塘里的水都干了,只剩一口4米多深的古井里还有水,母亲一大早就要赶去用小铁桶把水一小桶一小桶从几米深的井里提上来,倒进大桶里,再挑去浇菜。
每当看到蔬菜一片丰收景象,母亲就特别开心。到了收成季节,天还没亮,母亲就要赶到地里,把当天要卖的圆白菜一颗颗割下来,整理好,有时没吃早餐就直接挑着两大竹筐圆白菜,到离家约5公里的一个海边集市上去卖。当时1公斤圆白菜只能卖2分钱、3分钱,每次卖个1元多,都是1分、2分、5分的小票,1角的都很少。但有这么一笔收入就很高兴了。
当然,也有卖不出去的时候。记得我上初一下学期的一天,春雨下个不停,天气特别寒冷。中午时分,我和同学们正在学校大餐厅吃午饭,母亲挑着两大筐“春白”找到我,沮丧地说:“这鬼天气,害得我一颗菜都没有卖出去,怎么办?”此时,正好分管后勤的林老师路过,我鼓起勇气把他喊住,向他提出:“学校教师食堂能不能帮助把这些菜买下,价格低点没关系。”林老师立即答复:“完全没问题,价格按市场价,一厘不少!”林老师又从教师食堂给我母亲端来一份白米饭、一碗海蛎豆腐汤,我们要付钱,他坚决不要。此事,我母亲记了一辈子,感恩一辈子,并告诉我:“遇到有困难的人,我们也应尽力帮忙。”30多年来,我助学帮困,尽己所能,从不停歇,母亲的话,我一生不忘。
母亲的艰辛远不止这些。她还跟我们讲过一次遇虎的经历,每次听着都让我们心惊胆战。那是一个清晨,母亲上山砍柴,特意带了一瓶花生油,想送给住在半山腰的姨妈家。行至半路,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一只大老虎,直勾勾地盯着她。母亲当时吓得浑身发抖,但她心里想着家里的孩子,硬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情急之下,她把油瓶扔向山坡,老虎被油瓶滚动的声音吸引,朝山坡跑去,母亲趁机躲进附近的山洞里,直到天亮才敢出来。母亲说,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她必须想尽办法熬过所有艰难的日子。就这样,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母亲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在3年里还清了所有债务。
苦尽甘来,感恩之心永不忘
1949年,家乡解放了,我们家分得了土地,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母亲始终牢记共产党的恩情,常跟我们说:“是共产党让我们有了田种,有了饭吃,日子才慢慢好起来的。”在家里很需要人帮忙干活的情况下,仍支持姐姐积极参加党的工作,为家乡群众办事。姐姐尽心尽力为村民服务,不到20岁,就加入党组织,后来还担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副大队长。姐姐支持姐夫长期安心部队工作,独自一人既要忙工作,又要哺育培养子女,长期两地分居,直到多年后才随军到了部队。

2021年7月1日,我同姐姐姐夫三人佩戴在党50周年纪念章合影留念
1968年春,接兵部队的消息传到家乡,我立马跑到大队部报了名。大队长看着我直念叨:“你哥姐都在外头干事,你妈舍得让你去当兵?”我拍着胸脯打包票:“没问题,我妈那儿我去说通!”回家把报名的事告诉母亲,她没半点犹豫,笑着点头:“当兵保家卫国是光荣事,妈支持!”
妈一生克勤克俭,把攒下来的钱都用来供哥哥和我上学。哥哥懂事勤奋,后来成了村里最早的研究生;我参军后,被分配到铁道兵部队,参与修建京原铁路、京通铁路。在艰苦的施工工地上,每当遇到困难时,想起母亲身怀六甲仍肩挑重担、咬牙坚持的模样,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在部队里,我刻苦训练,努力工作,不到一年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每次写信把这些消息告诉母亲,她都特别高兴,还嘱咐我要听党的话,好好工作,不能辜负国家的培养。

这是我入伍前的全家照。如今再看,满心伤感——母亲、后右的哥哥、前左的姐姐,都不在了
慈善传家风,大爱无声照后人
母亲一生慈善为怀,乐于助人。在村里左邻右舍,谁家缺米少盐,她会主动接济;谁家农活忙不过来,她会主动搭把手。她常跟我们说:“远亲不如近邻,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得顺畅。”
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母亲已卧病在床,行动不便。当她从电视上看到灾区灾情后,拉着我的手嘱咐:“灾区的人太可怜了,你一定要替我捐点钱,尽一份心意。”我按照她的意愿捐了款,回来告诉她时,她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在我家最困难的时期,得到众乡亲的关心和帮助。凡是帮助过我们家的人,母亲都一一记在心里,总想找机会报答。当年帮她卖菜的林老师,她一直惦记着,多次让我们打听消息,想当面感谢。她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做人不能忘本。”2005年,厦门市评选首届“十大杰出母亲”,媒体记者得知母亲的事迹后上门采访,赞誉她是“走出艰难岁月的母亲”“让子女永远感恩的母亲”。面对镜头,母亲显得有些腼腆,只是说:“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尽了一个母亲该尽的责任。

母亲(右一)在厦门市“十大杰出母亲”表彰大会上,手持荣誉证书
精神永存,代代相传念母恩
2010年,98岁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如今,我们这个曾经的孤儿寡母四口之家,已经发展成30多口人的大家庭,子孙后代们都各自成家立业,生活幸福美满。母亲虽然走了,但她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知恩图报的品格,成了我们子孙后代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感恩,也在家族中代代相传。
她常说:“没想到,我晚年还能过上这么幸福的生活!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一家。”这句话,深深烙印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母亲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生的辛劳诠释了母爱如山,用无声的陪伴滋养着我们成长;她是伟大的一生,用坚韧的品格教会我们如何面对困难,用感恩的心态告诉我们要善待他人,用实际行动传承了善良与担当,也用一生的坚守,成为我们子女永远感恩、永远怀念的模样。
这份深沉的母爱与宝贵的精神,我们会永远铭记,代代相传,让母亲的优良家风在子孙后代中延续下去,不辜负母亲的养育之恩与殷切期望,也让这份跨越岁月的感恩,成为我们家族最温暖的底色。

母亲逝世后,我编辑《永远的怀念》一书,记录她的生平与精神,让母亲的优良品质代代相传。我在序言里写道: “为了让子孙后代永远记住,我们的祖辈曾有这么一位伟大的母亲——叶琴吓。她恩比山高,情比海深,是一位广受称赞的时代老人,更是一位当之无愧的优秀惠安女。‘风沙吹老了岁月,烟云湮没了年华’;然而,风沙吹不去子女对母亲的怀念,烟云更湮没不了母亲的恩情,特编印这本《永远的怀念》特辑。
责编:槛外人 2026-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