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玲：
我欠母亲一朵玫瑰
今日是母亲节,可它已不属于我现实的母亲。丁酉年，十五的月亮还照不透半个夜晚，她便默默离去。我再回头时，站在母亲身边，一套陌生的死亡行头令我冰彻全身。如面对一条湍急的暗流，呼吸艰难难以支撑。倾斜，断裂，坍塌，也包括泪水我都无法抵挡。我很快便掉进一个无法避免的悼亡程序，与母亲重新的对白完全语无伦次。
母亲的“百日”才过，感觉已是天翻地覆。2017，这个年份真的非常诡异。那天，从哀悼的庭院到火化的殡仪馆，我手捧母亲烧尽肉身的骨灰，一种稠密的悲伤在我的心里沉淀；返回北方，似乎一日也没体会死亡之外的生命安抚、绝望之外的希望展露。形形色色的人性事故此起彼伏，这令我一路不断地失魂落魄。这个开春，花朵的芬芳一定是异样的，草木的郁葱间将隐藏着冷色。一个人失去了母亲，怎么就如一个社会失去了公平和正义，灵魂便有了裂口，黑暗也会提前？不管这黑暗在哪里爬行、哪里上岸，或从哪里倾泄下来。
母亲不在了，故乡似乎转瞬就显得模糊。我原本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当父母尚存，他们便是我精神的一处故乡，能显示一个生命怎么诞生并且如何被呵护成长。比如，在他们眼里，我只会写作或胡思乱想而不懂生活。让我惊诧的是，母亲弥留之际我才发现，向来节俭的她竟悄悄为我攒下了数万元——她是怕我突然有一天会陷入贫困，或也同时失去做人的尊严？可我一直任性到最后，如磐的思绪越不过某一段沟壑而深陷顽固的背离。母亲或许真能理解她的这个儿子：可以一无所有，但不可以失去骨子里的尊严。我们偶然间发生的激烈冲突，似乎也都与此相关。尽管金钱也可以换来自由，为尊严加分。
如今，母亲远离人世，所有可以化忧解愁的表达皆已无从听得。一辈子，在这棵儿树上，都只悬挂着一种心绪。母亲带走的只是没能放下的牵挂。或许，还有一种开始接近灿烂的期待？在母亲皈依佛教之后，她可以理解什么叫“苦行僧”。而我，却远比苦行僧活得有声有色、不时快乐。尽管，内心的煎熬另当别论。
相比性格温和而得到明确拥戴的父亲，母亲的确缺少子女们足够的尊重与情感。父亲的形象曾被收入中学课本，父子之情也跃然纸上。而母亲，似乎被自己急躁的脾气遮蔽或抵消了一生操持的曲折与辛苦。在我的文学审美中，她只被置于粗暴的“专制”境地。母亲为此抗议过，但我却反应冷淡。其实，母亲和我一样，也都没有挣脱出一种几乎样样相通的时代。我们有相似的错误，亦有共同的悲剧：在一个充满陈事旧痕的江山里重复着日子。无论是山里的风还是海上的风，多半都带着咸涩与潮湿，因为实在经不起心情的勾兑。尽管如此，我却将属于母亲的个性生生地支开，进而把人生某种必须的相望，放置在某个无法面对的地方。我以自身的浅薄，忽略了一个母亲的成熟完整的世界。
回味母亲的孤独，就感触到一阵疼痛。父亲走时，并无一句告别。由于脑萎缩，使他和妻子间彼此几年无言而对。这让母亲延长了失去丈夫的痛苦。每次回家，她只是将手伸给我，或连连叫唤我的名字。没有诉苦，只有饱含思念的凝望。似乎为了不让我感受到她疼痛的身心，母亲卧床数年来总是给我一副整洁清爽而又平静安在的形象——即使住院八个月，她生命的每一次遭遇折磨或险情，都选择在我离去之时。包括临终，我刚踏上返程之路，母亲便当晚发烧、次日匆匆离去。
我是母亲精神生命的一个小支点吗？我对此将信将疑。可我知道，母亲的确是最疼爱我这个桀骜不驯的孩子。她也知道，我给她制造过不少自尊心的伤害；也明白，我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当然，我更相信，在她的脑海里，也一定会有我一不小心流露出的真性情——那一页页叫她刻骨铭心的记忆瞬间。虽然，比起其他几个儿子，我最为不孝。
有一种血缘和情感，随着亲人的离世而终结。令我继续伤感的是，人类的母爱竟是这样地高山流水、独一无二。当它消亡时，我感觉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亲情来支撑自己的某一面未来。那种感觉突如其来的“无所谓”，瞬间将我逼入绝境。我的哭、我的笑，我的情绪和态度，都被置于冷漠的语境中困惑不已。这血缘之殇，将形成无法抚平的创伤在心中，耸立如山，涌动似海。
天下母亲皆为一份人类情感和精神的归属。在这个永远需要母爱的世界里，不能没有一个晴朗透亮、彼此关怀的环境。避免母爱的缺失、避免子女的冷漠、避免人生与社会的粗糙；剔除世俗种种权力、财富、成功附着的一面虚伪与假象，给所有的生存一个平实真切的援手与温暖，让母亲们和子女们为彼此安全、平静地相互拥有而倍感温馨和骄傲——这似乎也该是所有人的觉悟。
怎样的情感可以替代母爱？没有，当然也不可能有。
没有母亲的母亲节，却第一次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悲哀：我从来没亲自给母亲过上一次生日，也从没能陪她过上一个属于母亲的节日。少年时玩耍着，青年时想象着，中年时忙碌着。而眼下，被社会复杂的乱象所悲催着，也似乎已渐渐进入自己的老年时分。在分别远多于团聚的岁月里，我忽略了母亲的存在，直到她与我永别。
母亲曾对我说：孩子，你在外头除了身体还要快乐。我知道，从生下我的那一天起，母亲一直在爱并守望着，用她自己的方式。而我深信，自己却从没让她真正感到幸福过！当母亲节来临，我只有深深的思念和一个深深的道歉！
今天，我的家人正在为母亲的正式安葬准备着，而我依然远在他乡，只有望断天涯，思绪南方……
永远地，我欠母亲一朵玫瑰。
2017.5.14 北京
玫瑰的镜像
文学意象的跨时空对话
尹玉峰
苏小玲这篇散文以“欠母亲一朵玫瑰”为情感载体，抒发了作者在母亲离世后，因过往忽略母亲、未能及时尽孝而产生的深切愧疚与追思，同时凸显了母爱的无私厚重与无可替代性，呼吁人们珍视亲情，避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苏小玲笔下那朵迟开的玫瑰，并非孤立的情感符号，而是文学长河中一朵涌动的浪花。它与古今中外经典意象遥相呼应，在跨时空的对话中，构建起一个关于爱、遗憾与救赎的宏大叙事网络。
瞬逝之美
苏小玲的玫瑰，与《红楼梦》中的海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林黛玉葬花时那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道尽了海棠作为“短暂美好”的象征意蕴。而苏文中的玫瑰，同样承载着时光的重量——少年时的错过、中年时的忙碌，让这朵花在岁月的枝头迟迟未开，最终只能在母亲的坟前绽放出迟到的芬芳。两者都以花的凋零，喻示着生命的无常与亲情的易逝，如同两面镜子，映照出人类共同的情感困境。
这种对瞬逝之美的咏叹，在西方文学中也能找到共鸣。济慈《夜莺颂》中“凋谢的花”与“逝去的爱”交织，通过通感手法将玫瑰的香气与记忆中的温情相连，让读者在嗅觉的触动中，感受到时光的无情。苏小玲的玫瑰，虽未直接描写香气，却以“未送之花”的缺席，在读者心中留下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如同那首《整夜在玫瑰边》的中古英语谜语诗，以含蓄的方式，诉说着关于失去的永恒主题。
边界跨越
玫瑰在文学中，常常游走于爱欲与圣洁的边界，如同东方文化中的莲花。《玫瑰赏析》中提到，玫瑰既是“奋不顾身的爱的付出”，又是“蜇人心痛的爱的苦楚”，这种矛盾性，恰如莲花在佛教中象征的“出淤泥而不染”——在世俗的泥淖中，依然保持着精神的圣洁。苏小玲的玫瑰，同样兼具爱欲与圣洁的双重特质：它是对母亲世俗之爱的补偿，也是对亲情圣洁之美的皈依。
这种双重性，在叶芝的诗歌中得到了极致的展现。《致时间十字架之上的玫瑰》中，玫瑰被钉上“时间的十字架”，成为探索真理的动态能量，象征着在世俗的苦难中，依然能绽放出精神的光芒。苏文中的玫瑰，虽未涉及宗教层面的探索，却以“迟开”的姿态，在愧疚与忏悔中完成了精神的升华，如同莲花在淤泥中孕育出洁净的花朵，让读者在世俗的遗憾中，看到了救赎的可能。
人性镜像
玫瑰的刺，是其最独特的标识，也是人性复杂的隐喻。苏小玲笔下的母亲，有着“暴躁的脾气”，如同玫瑰的刺，刺伤了儿子，也保护着自己。这种“温柔与刺”的并存，如同《小王子》中的玫瑰——娇弱、虚荣，却因小王子的“驯服”而变得独一无二。苏文中的母亲，同样因儿子的“忽略”而显得“粗暴”，但在暴躁的背后，藏着对儿子最深沉的爱。
这种人性的复杂，在福克纳《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中得到了更极端的展现。爱米丽如同带刺的玫瑰，用极端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爱情，最终在孤独中凋零。苏文中的母亲，虽未走向极端，却以同样的方式，在儿子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两者都以玫瑰的刺，喻示着人性的矛盾与复杂，让读者在爱与痛的交织中，感受到亲情的重量。
永恒博弈
莎士比亚曾说：“名字本无意义，玫瑰换个名字同样芬芳。”这句话揭示了玫瑰作为符号的本质——它的意义不在于本身，而在于人们赋予它的情感。苏小玲的玫瑰，同样超越了符号的局限，成为情感的载体。它不再是简单的花，而是对母亲的愧疚、对亲情的渴望、对时代的反思的集合体。
这种符号与情感的博弈，在翁贝托·埃柯《玫瑰之名》中得到了哲学层面的探讨。“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这句话道尽了语言的困境——当玫瑰成为一种符号，它的本质便被遗忘，只剩下空洞的名字。苏文中的玫瑰，却以“迟开”的姿态，打破了符号的束缚，让情感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它让读者明白，真正的亲情，不在于形式上的表达，而在于内心的感悟，如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玫瑰，超越了名字的局限，成为美的永恒象征。
从海棠的瞬逝之美，到莲花的圣洁之爱，从荆棘的人性复杂，到名字的符号博弈，苏小玲的玫瑰在与经典意象的对话中，不断拓展着自身的意蕴。它不再是个体情感的私语，而是人类共同情感的共鸣，在文学的天空中，绽放出永恒的光芒。
丙午春夏之交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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