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影伴途,墨润平生
作者:王永红
曾听过两句略带孤傲的感慨,初闻只觉言辞生硬、语气倨傲,静心细品方才懂得,这是长者阅人察世、深耕书卷半生后的通透箴言,亦是前辈鞭策后辈笃学成长的恳切提醒。
一句道出人际交往的本质:“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是君为什么要跟你讲一席话呢?你必须要达到跟他同频的高度才可以。”
另一句直白真切,道尽认知鸿沟:“我四十多年前读过的书,你到现在都没有听说过,跟你交流太费劲了!如果你不是王总推荐的朋友,我都懒得搭理你。”
两句直白犀利的话语,毫不避讳地撕开人与人之间认知的壁垒。
至此我方才彻悟:人世相逢,贵在同频。三观迥异不必强融,阅历悬殊无需多言,真正的相知从来不是刻意迎合,而是灵魂对等、底蕴相当的默契对话。想要拥有高质量的相逢与对话,唯有不断读书丰盈自我。
于平凡烟火中跋涉半生,我始终坚信,读书是最好的修行。它能安放我的孤勇,治愈我的缺憾,救赎我的迷茫,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最安稳、最长久的精神归途。
一笺墨香,一盏清光,书本陪我走过乡土泥泞、讲台春秋、边疆山河,温润了我的半生时光。
人至中年,我远赴西域援疆。告别燕赵故土,远离至亲挚友,陌生的地域时差、迥异的饮食风俗、无边的异乡孤寂,层层叠叠将我包裹。半生沉浮,成年人的自持刻入骨髓,我早已习惯把苦楚藏于心底,不轻易外露脆弱,不随意倾诉委屈。
漫漫独处时光,我选择以书为伴,把孤寂交付文字,把心绪寄于墨香。三年光阴,四百余本典籍,于旁人而言或许是闲来消遣的读物,于我却是与自我对话、与灵魂和解的良方。
尘世纷扰,人情聚散无常,世间太多心事无从言说,唯有文字懂得沉默。在墨香浸润之中,我慢慢看清人情冷暖,看透世俗功利,坦然接纳自己骨子里的孤傲与柔软。长久的沉静阅读,悄然唤醒了我深埋心底的文学执念。
笔尖辗转,文字生花,我的文章渐渐见于报刊、刊于公众号。亦是因书结缘,我踏入作协圈层,邂逅许多文人雅士,在笔墨交流中窥见更高远的精神天地。
靠近优秀之人,方知自身浅薄。回望早年落笔,文字青涩浮躁,笔触直白生硬,满是年少莽撞的戾气。我终于读懂,读书从不是简单的识字求知,更是修心、修身、修格局。
自此,我沉心静气,潜心品读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奖佳作,研读诺贝尔文学奖名家经典,也细细品读身边文友的烟火随笔。大家笔下的人间悲欢、生活隐忍、通透人生,恰好描摹出我心中难以言明的人性本真。我渐渐明白,写作从不是卖弄辞藻、炫耀文采,而是记录人间百态,悲悯世间众生,安放自我本心。
三尺讲台,数十春秋。我跨界任教,辗转信息技术、物理、地理、语文等多门学科,在教书育人的漫长岁月里,参悟通透一句真理:教书是谋生,读书是立心。谋生只需娴熟技能,立心却要阅历沉淀、书香滋养。朝夕与书本相伴,我恪守教师本分,坚守教育初心,在平凡的岗位上保留内心纯粹。
人到中年,多数人安于现状、固守安稳,而我不甘潦草度日,不愿囿于平庸桎梏。凭着骨子里的执拗,我自学教育学,奋力考取研究生,完成了从理科到文科的跨界转身。
旁人看来,这份清苦实属自寻烦恼,可我深知,我追逐的从不是虚名光环,只是不愿辜负仅有一次的人生。
人性本有惰性,世人极易沉溺安逸、随波逐流。而读书,便是对抗平庸、克制惰性、完善自我,最温柔且坚定的方式。在日复一日的阅读中,我打磨心性、沉淀自我,挣脱世俗的浮躁裹挟。
我的生命底色永远镌刻着乡土农耕的烟火烙印。年少之时,身为长女,我早早扛起生活重担,收麦种秋、挑水做饭、喂猪看娃,农活填满了我的少年时光。盛夏酷暑,我钻进玉米地施肥,坚硬的叶片划破肌肤,刺鼻的化肥灼伤手掌,皮肉的酸痛与劳作的疲惫,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
彼时,姑姑直言我体质娇弱,并非务农好手,言语间藏着世俗以劳作评判人的浅薄;而母亲借着农事辛劳轻声点醒我:不愿一辈子困于田垄泥土,便要依靠读书走出农家。
乡土烟火之中,藏着最质朴真实的人性。有人以体力论高下,有人以通透指前路;有人认命安于贫瘠,有人拼命渴望突围。
那一刻,年少的我豁然醒悟:读书从来不止是改变命运的捷径,更是平凡人留给自己的退路,是身处底层最坚硬的尊严。
人性总有缺憾,年少总有轻狂。懵懂贪玩的年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明知前路有光,却不肯全力以赴。直至高三下学期才幡然醒悟、仓促备考,勉强踏入大学校门。看着同窗挚友奔赴更远的山海、更优的学府,愧疚与自省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这段遗憾伴随我多年,也让我读懂人性真谛:人永远后知后觉,总要走过弯路、留有缺憾,才懂得珍惜当下、勤勉精进。
大学空余时间,我终日埋首书海,执着攻读中文自考课程,纵使最终未能拿到证书,可漫漫书香之路,早已完成对我心性的滋养、灵魂的雕琢。
半生行至此处,看过繁华起落,看淡浮名虚利。作协头衔、世俗光环,于我而言不过云烟过客。人生最高的修行,从不是满身荣耀、万众瞩目,而是历经风雨洗礼、看透人间冷暖后,依旧守住内心清宁,保留滚烫热爱。
如今,我的案头、床头、行囊、居所,随处皆有书籍。一日无书,便觉灵魂空洞、光阴虚度;墨香为伴,方感内心安稳、岁月安然。读书早已褪去外在装点的意义,成为我生命不可或缺的刚需。它是我安放情绪的港湾,抚平执念的良药,接纳自我的精神原乡。
品读中外名著,我看透人性的复杂多元;细读凡人随笔,我读懂烟火人间的悲欢隐忍;历经岁月沉淀,我明白得失聚散皆是人间寻常。不必踏遍万水千山,书本便是我的山河;纵然未阅万卷典籍,我依旧在读书路上步履不停、潜心修行。
半生烟火,半生书香。我早已看淡物质丰盈,唯求精神富足。我始终心怀期许,想要执笔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声名远播,只为记录半生的挣扎与突围、隐忍与释然。我想写下一个普通女子,在乡土与理想、平庸与热爱、人性与烟火之间的漫漫跋涉。
岁月清浅,墨香绵长。扎根燕赵沃土,沐浴书香清风,读书赠予我的,早已超越识字明理、谋生糊口的表层价值。它让我看清人性冷暖,坦然接纳自身缺憾;让我克制浮躁惰性,沉淀温润心性;让我保留一身傲骨,亦懂得悲悯众生。喧嚣俗世,我不随波逐流;孤寂漂泊,我能自我安放;风雨半生,我依旧温柔赤诚。
世间同频本就难得,灵魂相知更是稀缺。
往后余生,我愿以书为友,以墨为衣,向内潜心修行,向外从容生长。将半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尽数融进笔墨山河。
不负岁月馈赠,不负人间烟火,亦不负这一路书香、半生修行,把心底温柔与笔墨深情,留给岁月,也留给世间同频的有缘人。

作者简介
王永红,河北省高碑店市第八中学 ,二度援疆,目前在新疆库尔勒市第二十三中学任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