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温柔
文||许惠玲（甘肃）
最美人间四月天，应该去与花儿亲昵，与风儿拥吻，今年的四月被一场意外禁了足，借用网络上的一句话——马年失了“前蹄”。
手术室在心里一直是一个庄严而神秘的地方，那门像是某种仪式，每一道都隔着一个世界，每推开一重，就离日常远了一步。“你是十二床许惠玲吗？”“你叫啥名？”多次核对姓名，是责任心的一次次确认。
第一道门，是等待。
护士从病房接走我的时候，暮光还没完全暗去，躺在移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推开第一道门，消毒水的味道伴着丝丝凉意立即迎面而来，一个个忙碌的淡蓝色、绿色身影来去穿梭，我半靠在移动床上好奇的打量周围，一护士小姐姐温柔的开口：“你躺着，里面正在准备。”边说边走过来轻轻给我盖上被子，我盯着墙上的钟表，安静的猜想着随后的一切，18：35…18：40…18：50…18：57，我计算着自己“黑频”前的时间。
第二道门，是交接。
“十二床许惠玲十一手术室”，推床的医生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眉目之间是少年气的清朗，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推着我穿过走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均匀而安定。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又一根。
第三道门，是交付。
这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但不是刺鼻的，而是洁净到近乎寡淡，空气更凉，没有风，像雪落在无人走过的旷野上，洁净得不像人间。手术床很窄，刚好容下一个成年人平躺，床面铺着深绿色的单子，布料硬挺，触感微凉。枕部微微凹陷，两旁是十指宽的扶手，用来固定双臂。“你自己可以挪动吗？”“可以”，我把自己移动到手术床上。心电监护仪立在床头右侧，还处于待机状态，输液架笔直地站在床的左侧，一大袋液体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上面。无影灯还未开启，它悬在那里，像一朵倒扣的银莲，密密的花瓣是无数盏灯头，每一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低垂。我躺着，它就俯视着我，清冷、沉默，像一颗凝望的巨瞳。墙面、地面、天花板，连缝隙都被收拢得整整齐齐。器械台在不远处静立，上面还未放器械。
接着就是彻底的空白。
当目光再次与无影灯对视时，又一位医生小哥哥来到身边，他就是今天的麻醉师，虽然带着口罩，是眉清目秀的那种，声音很温柔，再次核对姓名，询问禁食情况后测血压扎针输液，问我以前得过什么病吗，“我给你先扎个针，在大腿根打一针，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我静静的躺着，还在想那会在病房输能量的时候应该用左手，这会来了两下。“许惠玲是吧，现在开始麻醉了，深呼吸，再深呼吸”，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一团漂亮的羽毛……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睡过去，睡过去会看见自己的梦，会模糊地感知到时间在走。但麻醉不是，意识像一块冰，从边缘开始雾化，没有紧张，没有恐惧，连“没有”这个概念都没有，像是时间在身上断开了，最后消失的是呼吸的感觉，那就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心跳，就连呼吸也是机器在替我进行。“许惠玲，手术结束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传过来，一层一层荡开。缓缓睁开眼睛，这是睡的最舒服的一觉，没有梦。闺蜜调侃说：“听说麻醉后会说秘密，你说的时候我就帮你录下来。”我确定没说一句话，因为意识里什么都没有。
术后复苏是在观察室进行，离开手术室疼痛紧接着抵达，从膝盖深处漫上来，像潮水溃堤一般，我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攥紧双手，能感觉到指甲嵌插掌心，可是没用的，身体有自己的意志，它不在乎我怎么想。左右床位的病友都在喊。一个要吐，一个要尿。医生们的回答是“没事，头偏一下吐，尿床上吧”。我一声没吭，不是坚强，是心有余力不足。发抖和疼痛已经占满了全部注意，连说话的力气都被占用了。但奇怪的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被照料”最朴素的样子——你赤裸地暴露着自己的脆弱，而周围那些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没事”，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早晨和夜晚了，多到你的狼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安抚的身体。
修养是一个漫长又需要坚强的过程，回想起来，那三重大门其实是温柔的。它们把外面的喧嚣一层一层拦住了，只允许我和我的身体，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麻醉更是另一种温柔——它让我跳过所有本应剧烈疼痛的时刻，只在最后，把那个已经处理好的伤口留给我。
那最舒服的一觉是真的，疼痛是真的，发抖是真的，那些说“没事”的声音，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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