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十六)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深秋的清禾村,薄雾还未散尽,怡韦已经站在村南头的大杏树下写生了。六十六岁的他,身体有些瘦,但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炭笔在速写本上游走,勾勒出梨树道错落的轮廓。
“怡老师,又这么早啊。”村支书小霞从梨树道经过。
怡韦抬头笑笑:“趁光好,多画几张。”
这样的清晨,他画了三天。从大杏树画到碾盘,从碾盘画到沙河。每一笔都带着记忆的痕迹——六岁那年,他就是在这棵杏树下,用木炭在石板上画了第一只鸟。
那时的怡韦还不叫怡韦,叫怡强强。父亲给他取这名字,盼着他长大有所作为。谁也没想到,这个在课本空白处画满小人儿的农村娃,日后真的用画笔为家乡建设了一座艺术馆。
往事如溪水般淌过。1969年,十三岁的怡韦在清禾小学读书,美术老师赵德厚发现了他的天赋。赵老师是从省城下放来的,见过世面,他摸着怡韦的头说:“啊,你有双看得到光的眼睛。”后来赵老师平反回城,临走时把自己的一套《画谱》留给了他。那是怡韦人生中第一套完整的绘画教材。
初中毕业,怡韦参军到了西北。新兵连的墙报让他崭露头角,直接被分到团部电影组当放映员。放电影是主业,画画是副业,可他把副业干成了正事。团部的宣传画、连队的黑板报、战友们的速写肖像,他画了个遍。那时候条件艰苦,没有宣纸,他就用放映废旧的胶片纸画;没有颜料,就把红汞、紫药水兑水当水彩用。
转业后,怡韦被分到县文化馆。三十岁的他如鱼得水,开始系统学习国画。他的山水画里有军营的雄浑,花鸟画里有放映机转动的韵律。1985年,他的作品《哨所秋色》在全省美展获奖;1992年,《秦岭深处》入选全国美展;2001年,他成为省画院专业画家。此后二十多年,他的画风日渐成熟。
但怡韦心里始终有个结。八年前一战友去世,他在都城画室,常常梦到清禾村的老屋。梦里,赵老师站在杏树下朝他挥手,醒来枕边湿了一片。
从去年开始,怡韦突然“火”了。先是都城美术馆为他办了个人画展,六十幅作品展出十天,参观者络绎不绝。接着县里又邀请他回乡办展,他把展馆选在了清禾小学的老教室。开展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白发苍苍的老同学拉着他的手说:“强強,你还是小时候那个画痴啊。”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今年春天。省里一位老领导来看他的画展,问起他的经历,当场提议:“怡韦同志的艺术成就属于人民,应该回馈家乡。”几个月后,一所在秦岭腹地民办学院主动联系他,愿意在校内建设“怡韦艺术馆”。
那所学院藏在秦岭深处,从清禾村开车要一个小时。院长姓王,是个有情怀的教育家。他对怡韦说:“怡老师,艺术馆建在这里,不是埋没你,是你帮我们点亮这里孩子的眼睛。”
怡韦答应了。他把一辈子积攒的百幅代表作展在艺术馆。开馆那天,他站在艺术馆窗前,看着远处层叠的秦岭,忽然想起赵德厚老师的话——“你有一双看得到光的眼睛。”现在,他想让更多孩子看到那束光。
艺术馆建成了。白墙黛瓦,在行政楼三楼,像是从江南搬来的一片云。馆里陈设着他各个时期的作品,从少年时的炭笔素描到近年的大幅山水。入口处有一面墙,专门留给了清禾村——展柜里放着那套翻烂了的《画谱》,墙上挂着赵德厚老师年轻时的照片。
此刻,怡韦合上速写本,朝村里走去。他要再去看看老屋。院门前的杏树还在,枝头挂满大杏。他站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在老墙上画了一朵兰花。
这是他小时候常做的事。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他就在墙上、地上、门板上到处画。母亲从不责怪,只说:“画吧,画出名堂来。”
第二天,怡韦要回秦岭腹地的学院了。艺术馆开馆半年,他每月都去看看,画画,给学生们讲讲。村口送行的人很多,小霞握着他的手说:“怡老师,艺术馆建在学院里,可你的根在清禾。”
怡韦点点头,把速写本抱在怀里。车子发动时,他从车窗回望——大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阳下闪着金光。那光落在他眼睛里,六十年没变过。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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