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十七)
作者:沈巩利

太阳神鸟/摄影/张志江
清河川畔又一春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兰城东北六十里,清河川东岸的清禾村,早早地便热闹起来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不是往常的声音,而是悠扬的唢呐声,《百鸟朝凤》的调子顺着清河川的风,飘进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今儿个可是咱村的大日子!”村支书强小霞昨晚在群里发了三遍通知,“上午九点,村文化广场,新农村建设表彰暨迎新年大会,一家不落!”
说是文化广场,其实就是村委会前那片硬化了的空场地。但今时不同往日,场地边上新立了一排路灯,杆子上挂满了红灯笼,北边搭了座三尺高的木台子,背景幕布上印着“清禾村2025年度总结表彰大会”几个烫金大字,两旁还有一副对联——
上联:清河川流千年润沃土
下联:禾苗日新月异展宏图
横批:乡村振兴
字是小霞专门到兰城请中书协会员、兰城青年书法家协会立哲老师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透着庄稼人喜欢的那股子板正劲儿。
不到八点半,广场上就聚满了人。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前排,嗑着瓜子聊着天;年轻人举着手机东拍西照;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比过年还兴奋。
“哟,王婶儿,你这件红棉袄真喜庆!”
“可不是嘛,闺女从省城寄回来的,说让我穿得精神点儿上镜。”
“李大伯,你家今年评上啥了?”
“嘿嘿,先进种粮大户,奖了个电饭煲呢!”
说笑声、寒暄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把腊月的寒气都赶跑了三分。
九点钟,锣鼓声响起,大会正式开始。
小霞穿着一身时尚衣服,走上台时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他在话筒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家的事他都门儿清。
“乡亲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紧张,是激动,“今儿个是小年,咱清禾村把大家聚到一块儿,一是表彰先进,二是迎新年,三是——”
她故意顿了一下,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三是大伙儿一起高兴高兴!”
台下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小霞摆了摆手,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这一年,不容易。年初旱,年尾涝,中间还赶上粮价波动。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咱清禾村一百户人家,没有一户撂荒的地,没有一户吃不上饭的,没有一户掉队的!”
她说得动情,台下有几个老人偷偷抹了抹眼睛。
“下面我念一下表彰名单。第一家,‘乡村致富带头人’——刘长河!”
掌声雷动。
刘长河从人群中站起来,黑红的脸膛上挂着憨厚的笑。他今年四十七岁,早年在城里打工,五年前回村承包了三百亩地搞规模化种植,去年又建了两个蔬菜大棚,带动村里二十多户人家一起干,户均增收两万多块。
他走上台时步子很大,接过奖状和红包时手有些抖,对着话筒说了句“谢谢大伙儿信任”,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但台下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汉子,是把力气都使在了土地上。
“‘十佳美丽庭院’获得者——张秀英家、王德福家、李巧莲家……”
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台,有年轻的媳妇,有花甲的老人,也有刚回村创业没两年的小伙子。每个人接过奖状时脸上都洋溢着光,那种光比台上的灯光还亮。
张秀英领完奖下来,拉着旁边的人说:“你可不知道,为了评这个美丽庭院,我把院子里的鸡笼子都重新搭了一遍,还用旧坛子种了一排花,费老劲儿了。”
“那值不值?”
“当然值!”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院子干净了,自个儿住着舒心,还能评上奖,双喜临门!”
最后颁的奖,“清禾村荣誉村民”——给了省农科院退休下来的赵明远教授、投资董事长和"清禾橘大王。"
赵教授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三年前他受邀来村里指导土壤改良,一来就不走了,在村里租了间房,把老伴也接了过来,手把手教村民测土配方、科学施肥。去年村里粮食亩产突破一千二百斤,创了历史新高,赵教授功不可没。
他上台时脚步有些蹒跚,是早年下田落下的老毛病。小霞要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稳稳当当走了上去。
“我啊,在城里住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在清禾村找到了根。”赵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乡亲们把我当自家人,我也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往后哪儿也不去了,就搁这儿种地、养老。”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赵教授,你们三位就是咱清禾村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
颁奖结束后,是文艺表演。节目都是村民们自编自演的,虽说不上多专业,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是专业演员学不来的。
王大妈领着几个老姐妹跳了支扇子舞,红扇子翻飞如蝶;村小学的几个孩子朗诵了一首《我的家乡》,稚嫩的童声让台下的大人们都红了眼眶;最精彩的是刘长河的儿子刘小军,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用快板把村里的新变化编成了段子——
“打竹板,响连声,
夸夸咱的清禾村。
过去出门两脚泥,
如今大道通家门。
过去种地靠老天,
如今科技来支撑。
大棚蔬菜绿油油,
光伏板子亮晶晶。
电商开到家门口,
手机一点就进城。
要问日子咋样好——
芝麻开花节节升!”
快板打得清脆,词儿编得俏皮,台下叫好声不断。
表演告一段落时,小霞又上了台,这次手里多了一个红本本。
“趁着大伙儿都在,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今年,咱村人均收入突破了两万八,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还多。数字是死的,但日子是活的。我当村支书二十三年,从吃救济粮到今天的日子,放在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台下缓缓移动。
“但我想说的是——钱挣得再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咱村的人心还在,是年轻人愿意回来了,是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团圆,是老人在家不孤单,是孩子出门有人管,是咱这块地还有人愿意种、有人会种、有人种得好!”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乡村振兴,振的不光是产业,兴的也不光是经济。振的是精气神,兴的是咱农民的心气儿!”小霞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地还是那块地,河还是那条河,但站在这块地上的人,不一样了!”
这番话说得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人的心里。
这时,村里的会计小沈跑上台,凑到支书耳边说了句什么。小霞愣了一下,随即大声笑了起来。
“好事儿不断啊!”她对着话筒喊道,“刚才接到镇上电话,咱村申报的‘清河川生态农业示范园’项目,批了!开春就动工!”
这一下,广场彻底沸腾了。
有人喊好,有人鼓掌,有个老大爷激动得把帽子扔到了天上。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见大人们高兴,也跟着拍起手来。
热闹了一阵后,小霞宣布大会最后一项议程——包饺子,迎新年!
广场南边早就支起了几口大锅,面团、馅料一应俱全。和面的、擀皮的、包馅的,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男人们负责烧火、劈柴,女人们负责包饺子,孩子们负责捣乱——把面团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热气从锅里蒸腾而起,带着猪肉白菜馅儿的香味,在广场上空弥漫开来。
刘长河和赵教授并排坐着,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
“赵教授,开春示范园开工,您可得帮我们把好技术关。”
“放心吧,我从头盯到尾。”赵教授捏着饺子皮,动作居然很熟练,“对了长河,你家小军高考报的什么专业?”
“农业信息化。”刘长河说出这五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也有一丝不确定,“他说要回来,搞什么智慧农业。”
“好啊!”赵教授眼睛一亮,“这叫后继有人。”
“可我就怕——种地这事儿,他一个大学生,能待得住?”
赵教授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认真地看着刘长河:“你当年回来的时候,村里人不也说你待不住吗?这茬年轻人,比咱们有想法,也有定力。别的不说,你看看咱们村两个大学生,去年回来搞电商,把咱村的红薯卖到了北上广,一斤卖到八块钱,以前才一块多。他们能待住,小军也能。”
刘长河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饺子出锅时,已经快晌午了。一盆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碟、蒜泥、香油摆了一排。大家围坐在一起,也不分谁家的饺子谁家的醋,吃得热闹,笑得畅快。
小霞端着碗站起来,大声说道:“来,乡亲们,一起喝一个!”
所有人都举起碗——有酒的碗里是酒,有饮料的碗里是饮料,没倒上的就以饺子汤代酒。
“第一碗,敬咱这块地!”
“敬土地!”
“第二碗,敬咱们自己!”
“敬咱们!”
“第三碗——”小霞顿了顿,目光望向清河川的方向,“敬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喊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和着清河川的水声,一起向南流去。
吃完饺子,人们陆陆续续散去。小霞一个人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远处清河川两岸的田野。冬天的麦苗伏在地里,绿茸茸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毯。
“强书记,刚才赵教授跟我聊天,说了句话,我想了半天没太明白。”会计小沈说。
“啥话?”
“他说,‘一个村子有没有希望,不看账本上多少钱,而看腊月里回乡的年轻人有多少,看大年初一祠堂里的香火旺不旺,看清明上坟时地里的路还认不认得。’”
“你慢慢就明白了。”小霞说。
远处,清河川的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岸边几株老柳树的枝条已经泛出了隐隐的青色。
腊月将尽,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