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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英娥(韶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
年过半百,虽然住过两次院,也许是因为“不爱管闲事”的天性吧,对病房的人情世故了解不够。这次因双亲年老体弱先后住院,对病房的情形有了一定的体会。想起不久的将来两位独生子女要面对至少四位老人的严酷现实,有几分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要死了”
妈妈被家人“强制住院”的第一天,因为表妹娟娟是值班医生,被安排在有独立卫生间的病房。刚进去就有病人办出院手续,中间那个床就空着了,妈妈住在靠门边,靠卫生间那边住着一位咳嗽很厉害、时不时喘不过气来的大哥,他的妻子在旁边陪着,看起来是一位热心人。从她主动跟我们交流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她的
“哎呦!哎呦!”“嗯哼!嗯哼!”“呃!呃!”看来他喘气很困难,仿佛被绳索勒住了脖子;手捂着胸口,身子扭曲着,头埋在了胸口。做妻子的急忙把手伸到他的胸前给他顺气。他慢慢缓过劲了,他的妻子也离开去做护工了。他叹了一口气,跟我说:“人一辈子不久的,一下子就会过去的。”我马上应和:“弹指一挥间,几十年就是一下子。”“所以要吃就吃,要玩就玩,不要亏待自己了。小邓,我会死了!”我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病住院的,他告诉我说是肺气肿,已经住了半个月了,还是不见好,是治不好了,他妹妹也是得这个病去年死了。我心里一紧,没有回应。
不久,他女儿来了,他又喊:“要死啦!要死啦!住了半个多月还不见好,这个院住起没用了!我要回去!”做女儿的显得有些沉重:“身体上的病我们又不能代替承受的,我们只是尽到我们的努力延长你的生命,真正到了那一天也没有办法!我给你买了呼吸机。现在就要到了。”“买那个干什么!有什么用!我要死了!我要回去!”不久以后,来了一帮领导查房,领头人亲切地问起他的病情,他沉默了——看来老人还是知道场合的。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领导们离开以后,他把手机的音量开到最大。我看到皱着眉头的妈妈,便提醒他放小声点。他马上调小音量了。晚上应该是痛得太厉害了,又把手机放到最大音量。好在妈妈睡着了,听着手机的噪音总比那一声声痛苦的吼叫强。我本来就觉浅,在这种情况下就彻夜无眠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妻子过来陪护,他又是喊叫着要回家。他妻子带着他去照了个CT。女儿抽空过来了,做妈妈的告诉孩子她爸爸刚才做了CT。女儿还是一脸严肃:“照不照还不是那些病!”看来他真的难以治愈了!他儿子开车来将他接回家,那位能干的家庭主妇也辞掉了护工跟丈夫一起回家。
第四天我去另一个医院探望同样是生病住院的父亲的时候,正好在电梯上遇上了那位满脸和善的妻子。她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疲惫。果然,她告诉我,大哥又住院了,因为一回到家里不久就倒下了。我只有心头默默祝福他早日痊愈。
前天弟媳告诉我,那位看起来体魄不小的大哥因肺纤维化走了。我只有愿他在天堂没有疾病的困扰,能够从心所欲地生活;望他的亲人们节哀!
“到底是不是这种药”
“退休了还有爸爸妈妈,真是幸福呀!”不止一位同事羡慕过我。面对日渐衰老的父母,心中的那份无奈和无力交织着的感觉真是很让人揪心。
虽然表妹经常忙得不能按时下班,但对这位姑妈却非常上心。哪怕是下班迟了,也要弯到病房来看看,甚至会自己掏钱买药过来。有一次,她带了五只白色的药过来,说是补钾的,一天喝两次。她亲自倒好开水,监督
姑妈把药服下。“哎呦!那么咸!哦!哦!”妈妈似乎要吐了,表妹赶紧给她喝点水,交代她晚上再喝一次,告诉我不要倒太多的水,有一点就行了。不然会影响药效。我点点头,催她快点回家。
晚上又到了喝药的时间。小妹妹和三外甥女在侧。“你是先喝娟娟买来的药还是先喝原来一直喝的药?”得到她的答案以后,我便先给她喝表妹买给她的药。“啊!呕!什么鬼药!那么难吃!”我赶紧给她喝水。正准备把常规药给她喝的时候,她居然怀疑起了我刚才给她喝的药:“是不是这种药?我记得娟娟给我喝的是黑色的药!这个是白色的!”我拿出抽屉里剩下的三支药告诉她:“你看,下午娟娟给你喝了一只,你刚才喝了一只,这里还有三只。”“你自己说那么咸,那不是下午喝的那种药的味道!”小妹妹也试着向她解释,可是她依然油盐不进。还是一口咬定我拿错药了。“融给她看看,是不是黑药。”于是,我按照小妹妹的说法把那些药融在一起。“你看,现在这里是黑色的了。”妹妹再向妈妈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外甥女也跟她小姨一起发脾气了。我赶紧要她们回去吃饭。“还吃什么饭!气都气饱了!”她们转身离开,妈妈却叫着没拿水果。我提着追了出去。她们看到我提着水果追出来,都笑了。妹妹告诉我,先不要妈妈吃药,等她儿子过来治她。我知道弟弟刚献血,又在为生病住院的父母操心,还是想让他先休息一下。
“我刚才是讲,那个药是不是拿错了。”妈妈看我上来,语气缓和不少。我再次向她解释,可她依然觉得是我拿错药了。想起妹妹的对策,我决定冷处理。于是就躺到床上,眼睛看着药水不看妈妈。“药水快打完了,要喊人来换!”我实在不耐烦了,口气也不那么好了:“我会看住,你睡喽!”她可能白天睡多了睡不着,或者就是骨子里对我缺乏信任,还是睁着眼看着药水,要不就拉扯身上的那些线。“妹子,帮我把这些线拔掉,我好了很多了,要出院了。”护士来换药,她温和地向护士提出要求。护士耐心地解释:没有医生的要求她是不会把线拔掉的。“妹子,帮我把这些线拔了,那么多线到这里会电死我!我睡不着!”“不会的,这些线都是安全的。你到这里睡了那么多天都没有被电死呀!”“帮我拔了,我好怕!你不拔就我来拔!”护士一听也急了:“你不要动嘞!你拔了线医院就要扣我的工资,一次五十元!你下午不是很热情吗?还叫我吃水果呢。乖乖的,听话!你不听话我就一个晚上站到这里!”线拔不掉,就要人家开窗。一连使唤了三遍,弄得护士也很不耐烦。眼看着难以收场,我只能叫弟弟过来。后来弟弟告诉我,她当时是真的糊涂了,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不知道是谁了。
那一阵子,我心里特别难受,为妈妈一直不相信我,直到暮年需要照顾的时候依然如此的状态;为妈妈精明大半生,老年的时候受疾病困扰变得有几分老年痴呆的状态;为弟弟两头奔波不得安宁的状态;为医务人员的不容易......我本来就不聪明,暮年的时候会不会也磨得孩子没了耐心?“久病床前无孝子”,不仅仅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到了那种状态,生活质量又怎能得到保障?老年化的社会,有多少人在为“养老”的问题困扰?“尽人事,知天命。”难呢!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努力争取”
跟弟弟“换班”到爸爸住院的地方,三个床位都住满了,三位都是退休人员。我爸爸在中间,两边分别是跟他年龄相仿的工人和比他大十岁的干部。最热闹的是那位最年长的“老领导”,三位老人也就是“老领导”有老伴陪护。爸爸告诉我:“老领导夫人”与我妈妈同岁。我向那位阿姨望去:两个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我妈妈躺在病床需要子女照顾,她天天来医院陪护老伴;妈妈本来是一脸福相,却被病痛折磨形容憔悴、瘦骨嶙峋;而“老领导夫人”不但有我妈妈曾经有过的福相,而且没看到白发、身材依然挺拔。虽然陪护病人很辛苦有几分疲惫,脸上却没有半点怨气。天天大班小班的探望,惹得本来喜欢清静的爸爸也羡慕不已。从称呼上判断,探望“老领导”的大都是他的亲人,看来他家人比较多,平常的亲情也维系得不错。这主要应该是“老领导夫人”的功劳。
“老领导”的老伴虽然比他小了十多岁,但也是一位年近耄耋的老人了。尽管晚辈愿意尽孝的多,她还是坚持天天陪护。看她迎来送往的状态,就感觉到她是一位和善的、极有亲和力的家庭主妇,是大家庭的中心人物。“当时有人说,都八十七岁了,还做什么手术!我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努力争取。是我去签字同意做手术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慈眉善目的老人露出了几分刚毅。也许,人活通透了,就会不计后果。看到我爸爸这边有人探望,她主动把自己在医生办公室拿过来的凳子放过来给人坐。闲暇时候也会跟我们聊聊天。同样,如果她那边需要帮助,我弟弟也会主动伸出援手。
“老领导”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整个身子有几分蜷缩状态,看起来瘦小羸弱,对一群群探望人员大都只能点头示意,或者伸出手来轻轻握握表示感谢,我只是隐隐听清了他说的“谢谢”、“连累”两个词,根本看不出半点“领导”的威风,只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探望爸爸的人员虽然没有“老领导”那里那么多,却有找他看病的人。这时候,爸爸仿佛一下子年轻了,眼中的沉重、心里的牵挂仿佛少了很多。也许,只有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子女的累赘,还可以为社会作贡献,跟他人一起与时间赛跑。他虽然没有说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努力争取”的话,却用实际行动在向病魔抗争。
一个病房最没有被精心照料的也许就是那位工人老大叔了。经常陪伴在侧的是一位小男孩,看起来应该是一位初中生。一直拿着手机在玩,有时候喊了几次都没听到,惹得老爷子脾气上来了。是不是年轻人都上班或者是有事脱不了身,叫这么一个自己都需要人照顾的孩子来照顾病人,恐怕也是没有办法吧。有病能来住院,应该比那些在乡下自然耗尽生命的农村老人强吧。
看来,努力争取生命的长度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我们想要拥有有尊严的老年,除了依赖国家层面的保障、子女的孝顺,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尽量把身体养好一点少生病、尽量不要小病拖成大病、尽量留下一点救命钱......总之,养老还是要自己未雨绸缪,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