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选择有点难——读《儿子与情人》

秦俑 /文

《儿子与情人》是劳伦斯的自传体处女作。 在这部小说中，他结合对自身命运的反思，刻画了工业时代中身不由己的一代人——甚至一代又一代人的困境。工业时代虽然建立了繁荣的文明与经济，却让人们受困于机械化大生产与各种剥削劳作。他们再也无法像在乡土田园中那样单纯地爱一个人、与之过一辈子、生儿育女，而不受其他因素干扰。

这种异化由个体承载，直接影响到家庭，进而影响到的整个社会的发展轨迹，形成了一直持续到今天的全人类的生存困境。个体所承受的磨难，就像宇宙大爆炸般迅速扩散到更广的范围，无止无休。（当然这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能催生出像劳伦斯这样思想深刻的文学巨匠）

这种异化在个体的情感生活中到底有何影响？ 劳伦斯将其精准刻画进恋爱男女的内心世界。小说中，保罗与两任女友的感情被描述得细腻、丰满、矛盾、纠结。人物既有奔向爱情目标时的幸福、满足与激情，也面临种种主客观的阻碍与痛苦。这些爱情纠葛并非单纯的男女私情，而是工业文明挤压下的人，在试图追求个人幸福时不可避免的挣扎。换句话说，劳伦斯通过爱情这条线，把社会困境缩写为个体心理的冲突。

一个更深的问题由此浮现：工业文明下个体的生命状态，真的与时代环境不可调和、无法共存吗？ 正如现在很多人期待“退休了就真正解放了”，为什么不能在职时就把工作和生活融合得舒服自在？作为拥有高级智慧的人类，真的连这点自主性都做不到吗？劳伦斯在这部作品中没能给出解答，在后续的《恋爱中的女人》《彩虹》《亚伦的权杖》《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等作品里，他一直孜孜探索，同样一直没有提供最终的答案。在他看来，从田园走进工厂，就是沦为工业文明的囚徒。

我始终相信这一切是有解的。 虽然我在体制内工作时，同样因工作与生活剥离，最终因身体不堪重负而离职。但我依然坚持：人应当有智慧把工作和生活、生命与个体自由及社会生命妥善处理好。秘诀可能就在于：不必追求太多，不必一味追求最好的结果。

再回到《儿子与情人》的人物处境去验证。 老母亲对儿子的依赖，儿子对照顾母亲责任的坚守，时刻成为一种精神绑架。当二者对立冲突时，儿子其实知道自己长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却总是出于对母亲的怜悯与爱，不自觉地选择了让母亲高兴的结果。

这与员工和老板的关系如出一辙：老板力争让员工同时扮演着“儿子”与“情人”的角色，这样才能为公司全力贡献。小说中的保罗，在公司里从懵懂少年成长到高管，确实既能像儿子也能像情人，但遗憾的是，他无法把这套模式应用到自己的家庭中。事实上，在面对类似儿子与情人这样的问题时，很少有人能处理得很好。

保罗的父母处理不好还好理解，因为他们天生是一对矛盾：一个是乡下的矿工，一个是中产阶级的清教徒，二者之间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可是保罗的两位完全不同性格的女友，为何同样都处理不好与保罗的关系？保罗自己也是如此，把问题考虑得越全面，就越陷入纠结与恐惧。

这些纠结与恐惧，最终指向了作者最核心的主旨——面对时代洪流，个体该如何作出选择？ 正因为我们总想要更好、更多，才不断被诱饵吸引，掉进欲望陷阱。整个时代也只能朝着这种所谓更好更快更强的方向狂奔。我们抱怨自己成了工业文明的囚徒，却不知道：这座工业文明的牢狱，恰恰是由我们亲手参与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