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 (五十八)
作者:沈巩利

红日/摄影/张志江
2026年的春节,清禾村过得格外热闹。
除夕那晚的鞭炮声从傍晚一直响到天明,初一拜年的人群在巷子里穿梭,初二回娘家的车队排到了村口。小霞逢人就说:“咱村这年味儿,一年比一年足了。”
可热闹归热闹,正月初五一过,村里就渐渐安静下来。该返城的返城,该开工的开工,年轻人们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等车,老人们站在院门口望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正月十二那天,清禾村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刚够把屋顶染白,太阳一出来,瓦檐上就开始滴水,叮叮咚咚的,像是春天在敲门。
吃过早饭,刘长河开着那辆半新的皮卡去兰城拉肥料,路过村南那片杨树林时,看见林间小路边那间老屋的门开着。他愣了一下,减了车速,从车窗里往外瞅。
那是麻老婆子的屋子。
有人说麻老婆子姓麻,叫什么名字村里没人记得了,大伙儿都这么叫。她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老伴走得早,她有个孙子名叫欣星。欣星是个好孩子,学习用功,考上大学那年,麻老婆子高兴得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后来欣星去了台湾读研,又在那里工作了几年,隔着一道海峡,回来一趟不容易。麻老婆子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守着屋后那几分菜地,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从不跟人叫苦。
前年冬天,麻老婆子过世了。走得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收了晾晒的萝卜干,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是邻居王婶发现不对劲的,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老人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丧事是村里帮着办的。小霞做主,把老人的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下葬那天,小霞对着坟头说了句:“麻婶儿,你放心走,欣星回来了,咱村就是他的家。”
麻老婆子走后,这间老屋就空了。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老枣树倒是争气,秋天结了一树枣子,熟透了落在地上,也没人捡。
可现在,门开了。
刘长河有些纳闷,把皮卡停在路边,走过去看。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年轻男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对,我回来了,不走了。嗯,工作辞了。这边有事情做,前几天联系过,村里要搞生态农业示范园,我的专业刚好用得上……”
刘长河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门打电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身形清瘦,头发有些长,没怎么打理。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床上的被褥是刚铺的,散发着棉布的气息。
墙上的镜框里,麻老婆子抱着小时候的欣星,两人都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年轻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微微一愣。
“你是……长河叔?”他认出来了。
刘长河也认出来了,虽然上次见这孩子还是五年前,虽然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没变——和他奶奶一样,不大,但亮。
“欣星?”刘长河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回来了?”
“回来了。”欣星笑了笑,走过来把门开大,“叔,进来坐。”
刘长河进了屋,四下里打量了一遍。屋里生了个小煤炉,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噗噗地冒着热气。墙角堆着几袋子米面,窗户擦得干干净净,桌上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是一本关于现代农业产业园规划的。
“啥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从台北飞厦门,转高铁到兰城,再打车过来,折腾了一天一夜。”欣星说着,给刘长河倒了杯水,“本来想过年回来的,赶上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拖到现在。”
刘长河接过水杯,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一时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想从眉眼里找出麻老婆子的影子来。
“你奶奶……”刘长河刚开口,又停住了。
欣星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但语气很平静:“我知道。小霞姨给我打过电话。我没能赶回来送她,这不孝的债,我得用后半辈子还。”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你一个人住这儿?”刘长河问。
“嗯。这老房子是我奶奶一辈子攒下的,我哪儿也不会去。”欣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叔,小霞姨说示范园开春就动工,我想跟着干。我在台湾学的是农业经济管理,又在那边农业合作社干了三年,有些经验,应该能帮上忙。”
刘长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了麻老婆子——那个独自拉扯孙子、从没跟村里伸过手的老太太。
“行。”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欣星的肩膀,“有啥需要的,跟叔说。”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麻老婆子的孙子回来了!”
“从台湾回来的!”
“不走了,要留在村里搞农业!”
王婶最先跑到老屋来看欣星,一进门就红了眼眶:“你这孩子,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不由分说,回家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接着是李大伯,拎了一篮子鸡蛋;张秀英送来一床新棉被;就连腿脚不利索的赵教授,也让老伴搀着过来看了看,拉着欣星的手说:“年轻人回来好啊,回来就是希望。”
小霞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进门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老屋的门没关,欣星知道她会来,一直在等。
两人坐在炉子边,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你奶奶走的时候,是我给穿的衣裳。”小霞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笑。我跟她说,欣星会回来的。她笑了。”
欣星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
“后来我每年清明都去给她上坟,替你去。”小霞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麻老婆年轻时的一张旧照,眉眼清秀,梳着两条辫子。“这照片是你奶奶留在枕头底下的,背面写着字。我想着,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
欣星接过照片,翻到背面。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上过扫盲班的人,认得字不多,但写得很认真——
“欣星,奶奶在天上保佑你。回来就好,不回来也好。好好的。”
欣星没有说话。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霞没有劝,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把炉火拨旺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奶奶一辈子没出过清河川,不知道台湾在哪儿。她只知道,那是比兰城还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孙子。”
欣星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小霞姨,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小霞点点头,忽然说:“我听说,你还会唱咱们村的村歌?”
欣星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时候奶奶教我的。她说那是她年轻时,村里的教书先生编的,后来慢慢就没人唱了。我在台湾的那些年,有时候想家了,就自己哼两句。”
“唱给我听听。”
欣星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清禾村,清禾村,
清河川上扎下根。
东边日出西边雨,
南来北往都是亲。
春天种下一粒籽,
秋天收回万颗金。
河水养人不言语,
土地生金不吭声。
清禾村,清禾村,
出门在外莫忘本。
不管你走多远路,
这儿永远是你家门。”
歌声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调子是老调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温暖。清禾村的村歌没有伴奏,没有谱子,就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下来的几句词、一个调,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朴素,但有力量。
唱到最后一句时,欣星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霞听完,沉默了很久。炉火映着她的脸,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酸。
“这首歌啊,”她终于开口了,“咱村已经二十年没人唱了。你奶奶在世的时候,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哼的就是这个调子。”
欣星把那张旧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抬起头来:“小霞姨,咱们村现在不是要搞示范园吗?我想把这首歌重新整理一下,教村里的孩子们唱。乡村振兴,不只是种地盖房子,那些老的、好的东西,也得有人传下去。”
小霞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夜风裹着雪后的清冽涌进来,远处清河川的方向,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欣星,”他没有回头,“你回来了,你奶奶在天上,都能看得见。”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在广场上办了一场灯会。
小霞提议让欣星上台唱那首村歌,欣星答应了。没有伴奏,没有彩排,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唱了起来。
起初广场上还有些嘈杂,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说说笑笑。但当他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声音像一阵风,把所有的嘈杂都吹散了。
“……清禾村,清禾村,出门在外莫忘本。不管你走多远路,这儿永远是你家门。”
唱完之后,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有人抹眼睛,有人使劲地拍着手,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拉着妈妈的衣角问:“妈妈,这首歌真好听,你能不能教我?”
小霞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看见欣星从台上下来,被王大妈拉着一阵搂抱,被张秀英塞了一碗汤圆,被一群孩子围着问这问那。这个刚刚从海峡那边回来的年轻人,站在清禾村正月十五的灯火里,脸上的笑容,和他奶奶年轻时候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远处,清河川的水在月色下静静地流着。河面上那层薄冰已经开始融化了,发出细碎的的声音。
春天的清禾村,花儿都开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编后语
五十八集小说《清禾记》,今天大结局。作者写她花费了一年的精力,在这里我代表编委会全体同仁,向作者表示诚挚地感谢!您的心血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这是最重要也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原本想与作者、读者好好交流一下,但由于诸多因素,还是不说了吧。不过,读者认可的作品,主题与质量应该得到肯定。
2026年5月10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