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顺着妙峰山脚下的水峪嘴村一路往山上走，便到了牛角岭。古老的西山大道顺着山势盘旋蜿蜒，穿行在连绵群山之中。京西古道的青石板，经过千百年风吹雨淋、人踩马踏，被磨得光滑温润；路面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坑，静静留存着古代商队、驼队常年走过的岁月痕迹，满是沧桑。

路边石壁上伫立着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和同治十一年(1872年)刻立的两通古碑。“西山大道，自牛角岭至三家店，为京西煤运咽喉，亦商旅往来之通衢。然山势陡峻，崖高路险，盘道萦纡，每遇暴雨山洪，山石崩塌，路桥倾圮，行旅断绝，车马难通。”短短几句话，把牛角岭古道山势陡峭、道路崎岖难行的样子说得明明白白。

历经一两百年风雨冲刷，碑上字迹依旧清晰，记录着当年煤窑商户和各地好心人出钱出力、修桥铺路的善事。站在碑前，山风吹过树梢，隐约仿佛听见旧时驼铃叮当、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在山谷里悠悠回响。

走在古道的青石板上，望着路面深深浅浅的蹄印，心里生出许多感慨。遥想从前，来往的商队、赶路的行人，顶着风霜雨雪，翻过高山险崖，年复一年走在这条古道上。用脚步丈量山路，用奔波维持生计，其中的艰难坎坷、漂泊无助，可想而知。

沿着西山古道的古桥老路慢慢往前走，路边老树成行，山间溪水潺潺，山野风光一路相伴，不知不觉就到了韭园村。村子坐落在王平古道旁，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沿街是青瓦白墙的仿古建筑，错落整齐，街巷干净安静，马致远文化街区古色古香，处处透着元曲的文化气息。

街边巷口开着几家咖啡店，门面古朴，氛围闲适。游客逛完古道老街，进店点一杯咖啡，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青山，吹着山野清风，放空思绪，享受一份安静悠然的时光。

穿过文化街区往前走不远，就是西落坡村，马致远晚年隐居的故居就在村里。上学时课本里背过“小桥流水人家”，一直以为这样的景致只在江南水乡，没想到写出《天净沙·秋思》的马致远，晚年就隐居在京西门头沟的山野之间，离北京城区不到五十公里。远离城里的热闹喧嚣，躲开世俗繁杂，七百多年风雨过去，这座小院依然安静立在山间，模样依旧。

   故居门前，一座小桥横跨溪流。小桥、流水、老树、青山融为一体，正是《天净沙·秋思》里描绘的实景。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立着马致远的石像，面容清瘦沉静，像一位饱经世事的老者，安静迎接前来寻访的游人。

   院里的石桌石凳，常年经风吹日晒，古朴厚重；一尊瘦马雕像立在院中，身形单薄，神态寂寥。配上院内的老树荒草，瞬间就能体会到“古道西风瘦马”里的漂泊落寞与思乡之情。

马致远被称作“曲状元”，是元代散曲和杂剧的大家。他一生大半时间四处漂泊，心怀报国壮志，也曾沿着京西古道四处奔走，看尽山路艰险，阅遍人间冷暖。可元代不重视科举，汉人读书人没有仕途出路，一身才华无处施展。看透官场失意、功名浮华后，他选择归隐京西深山，自号东篱，效仿陶渊明，寄情山水田园，过上了隐居生活。

   流传千古的《天净沙·秋思》，写的并不是江南的温婉柔美，而是京西群山旷野间，天涯游子的孤独与乡愁，也是看透世事后的淡然释怀。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尽山河风物、旅途离愁，历经七百多年，依旧能触动每个人心底的思乡情怀。

       故居的影壁墙上，刻着马致远的生平经历和文学成就，他既有“姓名香贯满梨园”的文坛名气，也有“困煞中原一布衣”的人生失意。生在元代乱世，空有才华抱负却无处施展，他便以词曲抒发胸臆，针砭时弊；以山林归隐安放漂泊的内心。院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他随性洒脱、寄情词曲山水的心境，也藏着元曲特有的苍凉与韵味。

       想当年，马致远独自立在古道秋风里，看枯树老枝、黄昏归鸦，望着苍茫山野，生出漂泊天涯的感慨，写下了这首千古名作。那时的他，心里定然藏着孤独、失意与浓浓的乡愁。他大概不会想到，七百多年后，会有这么多慕名怀古的人，循着古道足迹来到深山小院，寻访他的隐居之地，品读他的词曲情怀。

站在故居门前，秋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好似元曲的余韵久久不散。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京西古道石板上的蹄印依旧清晰，故居的小桥流水依然如故，青山依旧，风物不改。

一首《秋思》早已跨越千年，深深融进了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马致远半生漂泊、满腹才情，把山河感慨、人生感悟都融进短小的词曲里，让这座深山小院，成了后人怀古寻踪、静心安放心灵的地方，引得游人年年前来驻足沉思、回望怀古。

故居院里设有致远书店，满屋书香浓郁。书架上摆放着元曲典籍、马致远诗文集，还有京西古道相关的文史书籍。推门而入，墨香扑面而来。静坐翻书，如同与曲圣隔空对话，从文字里品读他的才华，读懂他半生漂泊、终老归隐的人生心境。

午后阳光洒满庭院，几只小猫悠闲自在，不怕生人，慢悠悠在墙边石阶踱步、蜷卧晒太阳，给清冷古朴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机与烟火气息，安静又温柔。

走出故居，拐角处就是有名的马家饸饹面馆。凭故居门票可以兑换一碗特色饸饹面。手工现压的饸饹劲道爽滑，汤汁醇厚鲜香，一碗家常面食，盛满了京西山村朴实暖心的人间烟火。

岁月悄然无声，山河留有印记；千年古道风物依旧，马致远词曲韵味长存。京西山水、千年古道、东篱故居，静静伫立在时光里，等待每一位心怀敬意的到访者。在这里静心漫步、沉思感悟，便能读懂山水诗意，看淡人生起落，体会元曲跨越时光的余韵风骨。

2026.5.10 于京西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