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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信仰
文/纪昀清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信仰”为线索,串联起母亲人生中的数个关键片段,将迷信外壳下的母爱刻画得真挚动人。作者从童年撕毁神像后的禳治往事切入,逐步铺陈母亲初一十五敬神、闯祸后归因神明惩戒、高考失利时虔诚祈福、临终前求神解脱等情节,层层递进地展现了母亲对神灵的笃信,而这份信仰的核心,始终是对家人的牵挂与守护。文中的母亲形象立体鲜活,她面对屈辱时的隐忍、为子女前途的执着、直面生死的坦然,皆因“信仰”有了落点。作者并未刻意美化或批判母亲的迷信行为,而是客观呈现其精神寄托,更在字里行间点出本质——那些焚香跪拜的背后,是最纯粹无私的母爱。结尾处,作者作为唯物主义者却延续母亲的敬神仪式,将母亲的信仰转化为向善的人生准则,既升华了主题,也让这份缅怀更具温度。文章语言质朴无华,叙事娓娓道来,如话家常却饱含深情。童年往事的细腻描摹、母亲神态动作的生动刻画,都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将个人记忆与情感融入日常场景,使 “信仰” 这一抽象概念变得具体可感,既写出了母亲的人生底色,也传递出对亲情、生死、善恶的深刻思考,极具感染力。【编辑:乐达】
信奉神灵是母亲毕生矢志不渝的信仰。因而,求神祈福就成了她终生唯一不变的喜好。
记得小时候,我不服她的管教,竟然一怒之下将贴在门口东墙上的土地堂神像给撕成了碎片。说来也怪,不到一根烟的工夫,我就备感头重脚轻,浑身乏力,眩晕迷糊。那日是农历十五,雨过天晴,道路泥泞,母亲刚将午饭做好,也顾不得吃,就脚穿一双浅腰泥鞋背上我,步履艰难地行走在去村卫生所的“水泥”路上,又迎面巧遇一位邻家老奶奶,母亲说她做午饭时,我还活蹦乱跳的,自从我置气手撕了土地爷像之后,就变成了无精打采的样子。
老奶奶听后,就断定说这可能是怪处,得禳治一番,母亲对此套路很熟悉。为此,她就将我背回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取来一个瓷碗,倒上水,连同一双筷子交给老奶奶。老奶奶将水碗放在炕边,嘴里念念有词,还连续用筷子蘸水在我的头上和身上旋转,并试探着一一询问近邻业已过世的阴间人,筷子均没有立住,又询问了我尚未出生就病逝的爷爷,筷子还是没有立住,最后对土地神说:“娃小不懂事,若是冲撞了你,你就立住,主家会给你送些吃的喝的,你是神嫑和迎娃一般见识,让迎娃尽快恢复健康。”
没想到,话语刚落,那双木质筷子竟霎时端直直并立在了水碗中央。母亲按照老奶奶的吩咐在那个瓷碗里倒上开水,撒了点盐,掰些馍块,交给老奶奶。老奶奶端上瓷碗,边走边向土地神嘱咐,并将碗里的开水泡馍冲正门马路上一泼,然后,将碗倒扣在后门僻静处,筷子则放在碗底上面,说:“过一会儿就会好的。”说来也怪,大约不到一个时辰,我未吃一丸药就顿感神清气爽,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母亲对着土地堂又是作揖又是磕头,自此之后,对各路神祇更加至诚更加敬畏了。据说,每月初一和十五,是家神降临的日子,每到这两日,母亲准会雷打不动地给各位宅神敬香点蜡、焚黄表、烧往生或万贯,一边烧,一边还不忘向诸神叮咛一番,大都是保佑全家平安康健、保佑我和哥哥好好学习、考上状元郎之类的话。祈祷完毕,就逐一三叩首。
尽管她心诚无比,然而神灵似乎并未显灵,还让我闯了祸。最让她难堪的一次,是我六七岁时与别的小朋友闹矛盾,对方用土块砸我,我也用瓦块予以还击,对方本能一闪,却不偏不倚将其背后一女孩娟娟砸伤了。娟娟的奶奶带着她找到了我家,母亲立即笑意盈盈地赔礼道歉,并立马带着娟娟去村卫生所去医治。医生说:“伤口并无大碍,敷上药,休息几天就会好的。”娟娟的妈妈得知后,却不依不饶,在我家马路口颐指气使、破口大骂,母亲缄默不语,受尽了屈辱。然而她却淡然处之地说,头上三尺有神明,这是神对她的惩戒,是她管教不严所致,这本就是她该承受的。这让我难受至极,自此之后,再也不敢惹是生非、冲动冒进了。
然而,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二次高考,或许由于压力过大所致,我勤勉拼搏一年,成绩却提高不大。我将自己关在家里,不愿出门,那种一蹶不振的样子,让母亲格外揪心。母亲对着屋里供奉的观音菩萨像,天天磕头祈祷,明知无力回天,还是心有不甘,希望奇迹顿生,让我感动之余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我准备与邻居男孩出外打工时,在外上班的哥哥却突然托人捎来口信:“市教育局下发了补录通知,为了给当地贫困山区培养教师,西安联合大学师资班正在面向省内各大区县补招委培生,名额有限。”由于我的高考成绩恰好在补录线之上,问我是否愿意上,若我乐意,哥哥会替我办理一切报名手续。这一天,我盼望已久,岂有不情愿之理?
母亲一听,喜不自胜,饱经沧桑的脸上充溢着久违的笑容,反倒比我还激动,连连说:“上上上,这么好的机会咋能不上呢?”说完,还虔诚地跪在屋内观音菩萨像面前,连连作揖磕头说:“菩萨终于显灵了!等俺娃顺利上了大学,我还愿时,不但会给菩萨披红绸、点大蜡、放鞭炮,还会叫人为菩萨念经的。”
待我顺利在西安联合大学报了名,学的还是该校最著名的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时,母亲果真兑现了承诺,喜形于色地邀请了几名念经老大妈,相继给七八组神庙与全村大庙内供奉的观音菩萨塑像都各自披了绸缎红,除了各自敬香一把,燃大蜡一对,焚烧了厚厚一沓黄表、往生或万贯外,还都分别燃放了一长串鞭炮,那声响震耳欲聋,振奋人心。
母亲为了我的光明前途,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尽管她烧香拜神的行为,对我的前途其实并无帮助,甚至于说近乎荒唐,但她只盼儿好的一颗热心,却是世界上最美最纯最真最无私的爱。
当她年过古稀,瘫痪在炕,疼痛难忍时,还叮嘱我将姐姐叫来,顺便再叫上几个念经老妪,一同去杨家大墙一菩萨庙向神祈求:让她快点走,不要再活受罪。还说,那个庙的菩萨很灵验,有求必应。我认为她举动荒谬,不肯应诺。没想到,她就大哭大闹,大骂我不孝。迫于无奈,我就按照她的话完全照办了。没想到,不到一月,母亲就安详辞世。这让我倍感惊诧。或许是母亲的真诚善良感动了菩萨,菩萨才让她脱离苦海,驾鹤西去!
母亲之所以能坦然面对一切灾厄、福运和生死,是因为她有一颗敬畏神灵的心。对神的信仰,让她至死不渝,一直支撑到生命的最后。
有人说,母亲的行为属于迷信。有句话说得好:“信则有,不信则无。”就算是迷信,信总比不信好,毕竟这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又何况“神”向来劝人行善而非作恶,何乐而不为呢?
小时候,经常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当时毫无感触,只是觉得好听,随便跟着哼唱而已,从未细思过有妈的幸福。如今老母仙逝,好想再聆听她的唠叨和教诲,甚至于怀念她焚香点蜡、跪拜神灵、念经祷告的唯一喜好。其实,这也是她的信仰。她生前将一切不如意和如意之事,全归于神明的惩戒或庇佑。我虽是唯物主义者,但出于对母亲的缅怀,新房建起后,各路家神依然安顿停当,每逢初一、十五,都会主动为灶爷、家宅六神和土地爷敬上一炷香。大年初一清早,也会像母亲健在一样,给各路家神焚香点蜡、烧黄表和各种资财,更会去她常去的神庙敬香跪拜,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安息吧!母亲!儿子笃定会像您一样,一心向善,将您的信仰化为助人为乐、乐善好施的善举,以此作为自己的行为圭臬!
2017年5月15日
(《母亲的信仰》2017年5月17日发表于江山文学网,被江山编辑部评为“精品” ;2020年3月30日载于《望月文学》杂志;2021年12月28日被中国作家网收录)

【作者简介】纪昀清,原名纪堪迎,陕西周至人,西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本科学历,现为周至县第六中学一级教师。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同时担任“七天网”“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江山“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都市头条总编(自2025年6月2日发文至2026年4月中旬,总点击已突破480万,连续60余次被系统推荐至“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榜”),《周至春秋》(第1—2期)执行主编,周至县第六中学校报《六月》(第26—29期)副主编,周至县第六中学校刊《德润渊》《致远苑》总编,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已在江山文学网、陕西作家网、中国作家网等知名网站,与《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阳光报》《西安商报》《文华》《多爱诗歌》《金周至》等报刊,以及《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周至县文艺优秀作品选》《周至扶贫故事》《二曲文学》《周至文史》《竹林文苑》《绿风》《耿河》《周至人文》《周至春秋》等杂志,累计发表作品150万余字,部分作品被《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学陕军》《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三秦散文家》等平台收录。此外,参与多部地方文化书籍校对工作,包括《周至春秋》(创刊号、第2期)、《周至毛氏》《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万字)及《骆谷道的传说》等。先后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