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陈怀玉离开我们,已经两个年头了。两年来,她慈祥的面容、与病痛抗争的顽强,还有那些朴素的家风教诲,时常浮现在眼前,回响在耳畔。
小妹在中元节写下了一首诗:
去年中元共写封,今宵火冷月孤悬。
灰圈犹在娘踪逝,泪眼频寻母影难。
仍按旧规分纸帛,还依嘱语念潘贤。
人间最痛阴阳隔,独抱秋风泣暮烟。
是啊,母爱如海——那样宽阔,那样深邃。母亲的一生,如同一本厚重而温暖的书,写满了勤劳、善良、无私与深沉的爱。
(一)
母亲是仙桃彭场共同村人,属羊。1931年7月10日,她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姊妹四人,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
母亲常说,她十九岁来到叶家。此后,她先后在彭场华强织布厂、仙桃制药厂、仙桃市政府招待所工作,披星戴月,无怨无悔。她用柔弱的双肩撑起家庭的重担,用无私的爱心温暖每一位家人。四个子女,她含辛茹苦拉扯成人。最困难的年月,她宁肯自己挨饿,也要让我们吃得饱一些;她靠缝缝补补,也要让我们穿得暖和、整洁。
六十年代,父亲在通海口区担任区长、区委副书记,家中粮食严重不足。母亲常常饿着肚子,渡过汉水,到天门农村那边挖野菜、拣黄豆,还去餐馆拾过藕节。那些往事,如今说来轻描淡写,当年却是拼尽全力地活着。
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但在道德品质和为人处世上,她对我们循循善诱。诚实厚道、勤俭节约、吃苦耐劳——这些朴素的道理,像种子一样种进我们心里,又在孙辈身上生根发芽。她常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受苦受磨难的。”“人不要怕吃亏,力气去了有回的。”
我记得2022年,仙桃市档案馆组织摄影团队到我们家拍摄《百封家书传家风》短片。采访那年九十二岁的母亲,问她如何传承中华传统美德,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两口子一辈子没有红过脸,一辈子没有和左邻右舍扯过皮。”朴朴实实一句话,道尽了“夫妻和谐、邻里团结”的真谛。编导赞叹不已:老人家的语言,真接地气。
父亲在长篇回忆录《沧桑岁月》中写道:“我在通海口区工作十余年,有时到县里开会回到家里,从未见她对我发过牢骚,叫过困难,更没有因生活艰难和我发生过争吵。再大的艰难困苦,她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传统美德,在妻子身上可以说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妻子是文盲,但她的德行却十分高尚。”
(二)
母爱如海。
我常常想起,吃街道食堂的那些年。我们领回蒸得稀稀的钵饭,配着青菜、黄豆。母亲知道我和妹妹吃不饱,便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一些过来,看着我们吃完,自己却饿着肚子。
我常常想起,上学那时候,深夜里的煤油灯下,我们兄妹四人在四方桌前各占一方,做作业、温习功课,母亲在一旁默默地操持家务。
我常常想起,物资匮乏、样样凭票的年代,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再困难也要给我们做一顿豆腐肉丝汤,或者煨一铫子脊骨藕汤。出锅第一碗,总是先端给年迈的婆婆。
后来我到武钢参加工作,母亲常常托人给我捎来咸鱼、榨辣椒、腐乳——她亲手做的家乡味道。每次我离开仙桃老家,她送我到门口,看着我下楼,然后又赶紧走到阳台,从窗户探出头来,朝楼下行走的我喊一声:“到了打个电话来!”
父亲于2014年10月因患结肠非霍奇金淋巴瘤晚期病逝后,母亲便一个人独居。好在仙桃的小妹平日多有照应。
母亲极爱干净、讲整洁。九十多岁的人了,头上白发很少,腰背挺直。常有人问她多大年纪,她总是爽朗地说:“三十一年的,九十多了。”人家便惊叹:“您家看上去头发不白,背不驼,真不像九十多岁的老人。”
母亲看上去精神还好,可几十年勤扒苦做,老来落下一身病痛:高血压、心脏病,多种基础病缠身。尤其是过敏性哮喘,困扰了她数十年,为此多次住院,数次下达病危通知书。每次住院,我和弟妹都轮流赶回仙桃照顾。幸运的是,那几年疫情肆虐,母亲竟从未被感染,逃过一劫。
这些年,我曾几次把母亲接到广东过冬。尤其是有几次她在仙桃家中发病住院,我都会从武汉、或从广东专程赶回,日夜陪护在病床前。
(三)
母亲过了九十岁后,发病愈发频繁,几乎每年都要住几次院。
上前年2月1日到2月29日,整整一个月,我们在仙桃市中医院陪护母亲。其间下了两场大雪,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就是在病房里吃的。母亲的病情反反复复,难以好转,医生和主任多次建议我们转院或直接回家,私下里让我们做好思想准备。
我思忖再三,决定先让母亲出院回家观察,若不行再另寻医院。出院记录上写着——中医诊断:喘病,肺肾两虚证;西医诊断六项:急性下呼吸道感染、哮喘-慢阻肺重叠综合征、肺源性心脏病、频发性房性期前收缩、高血压病3级(高危)、肾功能不全。
我和弟妹轮流在家照顾了一段时间,母亲的病情竟明显好转。我们便决定将她再次送往广东我孩子家。我同弟弟一起,带着母亲,推着轮椅,携着氧气机,一路走了三天。沿途我们陪母亲游览了岳阳楼、岳麓书院、南华寺,分别在长沙、韶关住宿。
母亲在东莞住了四个月。按时吃药,状态尚好,生活基本自理——自己吃饭,自己洗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前年9月10日——教师节的那天晚上,母亲静静地离开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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