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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锤所长的故事
作者:邢万川
2026年4月
听说西安交通大学创新港的曹所长要来讲课,北山市“厕所革命”推进会会场座无虚席,参会的有不少是来自各县各镇的改厕积极分子。
这曹所长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四方大脸上那双细眯眯的眼好像怎么也睁不开,初登讲台显得有些痴,不像个大知识分子。
坐在前排的人一眼就盯上他胸前那枚醒目的圆形徽章,外圈写着“交大创新港公卫”几个字样。大家猜测,曹所长应该是研究公共卫生的专家,少说也是正教授头衔,说不定还是位院士呢!于是,没等主持人介绍,就带头鼓起掌来。
坐在后排的马六汉大叔正在鼓掌的手突然停了。他望着那双眯眯眼,倏地一下想起了本村那个曹牛蛋。“太像了!”他吃惊地细细打量、暗自思忖。
牛蛋和他儿子是同学,小伙心眼好,有股牛劲,就是有点瓷锤,干啥事一根筋,那年高考落榜后,就外出打工了。他喜欢这娃,却也可怜娃终究是个下苦人。“唉,人的命,天注定,长得再像也不顶用。”马大叔暗自叹道。
曹所长不愧是从名校来的,一个盛屎盛尿的臭茅坑,被他讲成了一部人类文明进化史:从西安半坡遗址的土坑厕所,窥见人类迈入定居农耕文明;从古埃及的石凳厕所,读出阶级社会的雏形;从英国为女王发明的抽水马桶,看见文艺复兴时期的科技创新……如数家珍,源远流长,讲得津津有味。
他喝了一口水,话题一转,把厕所与人命连在了一起。“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中国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霍乱’等烈性传染病,导致成千上万人死亡,病根就在于厕所没有拾掇好。即便到了现代,全球每年仍有200多万人因厕所不卫生致病离世。世界卫生组织研究表明,卫生厕所普及以来,挽救的生命远超青霉素发明带来的贡献。所以说,厕所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标志之一,合格的卫生厕所,能防病、能救命,甚至可以当药用、可以顶钱使!”
“哗哗哗——”掌声骤然响起。
掌声中,曹所长那双眯眯眼,忽然闪过一道清亮的光。他提高声音道:“没有现代化的厕所,就谈不上真正的现代化生活。这,就是国家推进‘厕所革命’的意义。”他一口气又讲了近一个小时,从政策要求到实践案例,从技术细节到民生温度,句句接地气,事事可操作。刚一讲完,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某县一位城建官员提了个老大难问题:“城市道路拥堵不堪,资金有限,是先修路还是先建厕所?”
曹所长心里明白这是在考自己,略加思索便说:“人们把厕所俗称为‘后路’,后路也是路,后路不畅,败事有余。就说最近的美伊冲突吧,美国最先进的‘福特号’航母曾因厕所故障,尖端装备被粪污浸泡,还引发火情,最终狼狈地撤出战场。城市犹如航母,搞城市更新,前路后路应协调同行。”
众人听后啧啧称是,掌声阵阵。
听着曹所长时而引经据典、时而通俗直白地授课与答疑,马大叔打心底里佩服这些高级知识分子。想那牛蛋虽也姓曹,模样也酷似,两人的天分却差到天边去了。人家这眼眯是眯着,一看就是有眼光、有心数的人。瓷锤那娃连我儿都不如,我儿子好赖还考上了大学。虽是这样想着,可总觉得曹所长那口“陕普”里,多少带着点老家的方言味道,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终究按捺不住,也挤了过去。
此时,那个在会场上来回穿梭的美女记者正在提问:“曹所长,文化是时代的灵魂,请您谈一谈厕所文化。”美女记者的声音清脆悦耳。
很显然,这个问题颇有挑战性。曹所长朗声一笑,眯眯眼挤成了一条缝:“厕所哪能没有文化?而且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比如,女士穿的高跟鞋,就是因为厕所不足而催生的。”
“是吗?真稀奇,从何谈起?”美女记者兴趣愈加浓厚。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呼喊,带着浓浓的关中乡音:“牛蛋!真是你个怂!”
自己的小名多年没人叫了。曹所长一惊,回头一看:“吔!六叔,你咋在这儿?”他迅速拨开人群,双手紧紧握住马大叔的手,很快,话题就聊到了远在渭河边的钓鱼台村,家长里短,说个没完。
会议主持人提醒曹所长该去就餐了。
“那咋行?牛、牛……不,曹所长是我老家的稀客,十多年不见,怎么都要由我请顿饭吃。”马大叔习惯地想叫他小名,可觉得在正式场合不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曹所长”。
曹所长盛情难却,婉言谢过主持人,还特意留下微信,方便后续交流答疑。
刚要动身,美女记者跟了过来:“曹所长,我的问题还没回答呢,不知能否与二位同行,继续请教?”
“哈哈哈,真是位知性女子,那就客随主便了。”
马大叔也连忙发话:“我在电视上常见你,难得当面一请。”
三人向那家有名的手抓羊肉店走去。一路上马大叔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来北山的缘由。
原来,他们的村庄位于咸阳市西郊,与西安市鄠邑区隔田相望,那条名叫新河的溪流,从秦岭蜿蜒而出,绕村而过,汇入渭河。两河交汇的三角洲,留下一片片沙丘水洼,祖祖辈辈在这里洗衣、捞鱼、种菜,伴着鸟鸣唱秦腔,伴着鱼跃挥锄头,日子安闲,却始终富不起来,看着城里人的生活,心里满是羡慕。
终于,城市化的浪潮来了。新河的水不知何时变得污浊不堪,满河鱼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肆虐的蚊蝇。村边新建的发电厂竟是烧垃圾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焦糊怪味。千年风水宝地不再养人,不少人频繁上访。马大叔从不参与上访,不是没意见,也不是觉悟高,而是另有打算。
那年,马大叔的儿子大学毕业,在西安找到了工作,还谈了一位北山姑娘,催着在城里买房成家。当时想在西安买房,对一个农民来说无异于登天。正发愁时,村子被列入西咸新区拆迁计划。马大叔把心一横,第一个签了老宅拆迁协议,连回迁房都没要,拿着补偿款在西安给孩子买了套两居室。小两口住大间,老两口住小间,全家一跃成了地道的城里人,把全村人都羡慕死了。
有了马大叔这个榜样,钓鱼台村拆迁十分顺利,不到半年,几千人便四散搬迁,各奔东西。马大叔之所以落脚北山,名义上是给儿媳娘家看门种地,实际上是添了孙子后住房紧张。可他从不后悔,十几年过去,一直沉浸在全村人的羡慕里。
今日撞见牛蛋,惊喜之余,马大叔心里直扑腾:“我的爷呀!瓷锤这小子,如今竟成了名校的所长。”不知是因牛蛋,还是因那座名校,一丝失落涌上心头,让他对老家的人和事格外牵挂起来。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饭馆。刚一坐定,马大叔便急切地问:“侄儿,你如今出息成人物了,叔问你,在交大当所长,这是个啥级别的官?”
“好我的六叔呢,没级别,啥官都不是。”
“甭哄我,会上主持人都把你叫所长呢!”
“叔吔,不敢哄你。我现在跟农民差不多,主要负责交大创新港的厕所卫生,大家嫌我小名不好听,就管我叫所长。”
“我说呢么?”马大叔吁了一声,心中那点失落一下全没了。
听此言,美女记者脑中“嗡”的一声,不可思议地说:“曹所长也太谦虚了,单凭您讲课中展现的渊博学识,妥妥的教授水准啊!”
“你可别说,这厕所所长没点知识还真当不了。交大创新港共有20多座户外独立式公厕,各教室、研究院、办公场所还有700多座附属式公厕,这些都归我直接管理。另外,学生公寓内还有5000多个单间厕所,也需我检查指导。当然,我有一个团队。不仅要管得干净,还要管得节能,未来还要从中提取资源。”曹所长侃侃而谈。
“臭茅坑能有啥资源?”马大叔不屑地哼了一声。
“有,眼前要提取的就是有机肥。”曹所长笑着解释,“从理论上讲,人的粪便中还含有微量黄金,正等待我们去‘开采’。”
“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比登天还难吧!”美女记者不禁发问。
“正因有难度,许多研究生很欢迎我的公卫实践课。不过,我只是个编外教授。”
名校的编外教授,哪一个不是特聘专家!美女记者眼睛一亮,瞬间捕捉到故事亮点,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嘿,这娃还是小时候那么实诚,只是学识大长。”马大叔不再琢磨着与自己儿子比高低,让他更牵心的是老家的新变化。他不解地问:“我说贤侄吔,那个‘创新港’到底是干啥的?光厕所就整了五六千座,比咱老家的人口还多。”
一提“创新港”,曹所长兴致顿起,眯眯眼放出难得的光亮:“这‘创新港’全名叫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国家定位是全球科教高地,就建在咱村西边那片河滩地上。咱村拆迁没几年就建成了,一期核心区占地5000亩,建筑面积约160万平方米,楼宇现代,街道整洁,园林优美,地铁通达,大开大合,是全国第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
那座熏人的垃圾发电厂已迁走,如今的新河也焕然一新,水清岸阔,芳草鲜美,成了群鸟翔集的湿地公园。
这里汇聚了3万名研究生、1000多名教授专家、29个研究院、300多个科研基地与智库,人才济济,每天都有科研新成果诞生。
其实,它就是西安交通大学的研究生院,因而又被简称为‘交大创新港’。”曹所长语气里满是自豪。
美女记者听得入神,笑着打趣道:“3000年前,姜太公在那儿放了条长线,今天可算钓上大鱼啦!”
“何止是大鱼?”曹所长道,“那是鲲鹏!创新港二期占地2000亩,已经在渭河北岸咸阳高新区动工,跨渭河的鹏程大桥也早已通车。渭水两岸,鲲鹏展翅,直冲霄汉,未来可期!”曹所长咂了咂嘴,似乎意犹未尽。
马大叔听得羡慕不已,忙问:“你是攀上啥关系,才进到这大衙门?”
“叔吔,你是知道的,我家祖辈都是农民,能有啥关系?”
“花钱啦?”
“没有,一支烟都没花。”
“难不成瞎猫碰上死老鼠?”
“也不是,天上哪会掉馅饼,啥事都不容易。”
美女记者觉得马大叔的问话跑偏了,不利于深度采访,赶紧接过话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曹所长,您一定是付出了很多努力。”
“确实。”提起往事,曹牛蛋那双眯眯眼眯得更细了,眼底满是回忆。
高考失利那年,他觉得无颜见人,大热的天闷在家里不吃不喝,父母拗不过他,最终同意去深圳打工。在外企生产车间,因为不懂英语,常常被那碧眼金发的主管严厉训斥、罚款。他不敢顶撞,也不愿向工友倾诉,默默地忍耐着。虽然嘴上一句不吭,但那种屈辱感像针一样,时时扎心。夜晚躺在简陋工棚里,他悔恨自己、反思自己,多么想重返校园。一份知识,一份尊严啊!凭力气挣钱与凭知识挣钱,即便收入相当,那感觉大不一样。他痛苦地思索着,含着泪花进入梦乡。
正迷茫时,一天,母亲打电话把他唤回了家。父亲重病缠身,村子又要拆迁,为多一份补偿,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二人一见钟情,不久便成了家。遗憾的是父亲过早离世,他在万分悲痛中挑起全家重担。家中开销紧巴,母亲身体不济,新婚妻子却提了一条要求:“不能走远,还要挣钱。”
这对当年的曹牛蛋而言,是一道比高考还难的考题。正当一筹莫展时,他在网上看到建设中的交大创新港招聘物业人员,兴冲冲赶到现场,却只剩两个公厕管理员岗位。他嗤之以鼻,扭头便走。
“小伙子,请留步。”一位白发老太太温和地喊住了他。她是这里的负责人,一位退休老教授,西迁时从大上海来到西安。
“怎么,看不上这份工作?”
“嗯。”
“嫌钱少?”
“来时就没敢多想。”
“嫌脏?嫌累?”
“都不是。”
“那为啥?”
“嫌名声不好听。”
老教授朗声一笑,像呵护晚辈一样把他叫到跟前,先给他看了一副对联。上联:“任你齐天大圣,入此门也得卑躬屈膝。”下联:“纵使盖世英雄,过此关亦需低声下气。”横批更是一绝:“天地正气”。
老教授见他似懂非懂,笑着说:“厕所人人必需,这可是一份稳定职业。更何况,交大创新港的公厕,是有内涵的场所。我看你是个痴心人,一定能干好,不妨去看看。”
他犟归犟,却是个“认死理”,于是动心了,跟着一位年轻女子来到一处小园林,一座宛如西式别墅的建筑映入眼帘。那女子说:“如果同意,这儿就是您的工作岗位。”
他心中一颤,何曾想过厕所能建得如此雅致。步入内部,窗明墙净,图形标识鲜艳。除常规男女厕外,还有残疾人卫生间、母婴卫生间,竟然还设有休息间。每个房间门口与设备上,都标注着中英文。那年轻女子英文读得柔美清亮,告诉他校内有不少外籍教师与留学生,切勿遮挡英文标识。
他连连称是,又指着第三卫生间问:“世上就男女两种人,这第三卫生间是干啥用的?”
年轻女子解释:“第三卫生间是供异性陪护如厕使用的。比如你身体不适,需要爱人协助如厕,进男厕或女厕都不便,这时第三卫生间就派上用场了。”
“想得也太细了!” 他嗫嚅着问:“你咋懂得这么多?”
她微微一笑:“我曾在那位老太太门下读博士,现在做博士后,专门研究公共卫生。这点常识都不懂,那不成白痴了?”
“唉呀!博士后,是个小女子,还研究厕所。”他大为意外,跟在身后,尽力睁大眯眯眼,想把对方看个真切。
然而,不足十平米的管理员间一下吸引了他的目光。村子拆迁后,一家挤在过渡房里,每月开支不小。若能在此工作,收入虽有限,却能省下些拆迁过渡费。更让他心动的是,这里见人都是有学问的,说话把人抬得高高的,与外企那碧眼金发的女管截然不同。不如趁年轻,边工作边自学,不懂就问,不信考不上大学文凭。
念头一定,他回头找老教授,希望签订全包长期合同。老教授却拿捏起来,说:“学子们‘三更灯火五更鸡’,常有通宵读书的习惯,这里公厕需24小时开放,你一个人咋行?”
“没事,我把妻子也带来,住在厕所,吃在厕所!”一句话逗得老教授开怀大笑。
“柳暗花明又一村,总算能给妻子交代了!”美女记者为他高兴。
“哪里哟!头疼的事还在后头呢!”
签完合同,他兴冲冲回家报喜。妻子一听能在交大创新港上班,又惊又喜:“真的?”
“千真万确,还有你的岗位!”
妻子知道牛蛋实诚,一件事说两遍准没错。嫽扎咧!这下天天和丈夫在一起,既能挣钱,又能照顾体弱的婆婆。一时激动,猛地扑上去,在他那四方大脸上连吻几下。他那眯眯眼瞬间湿润了,但因有话未说完,没敢热烈回应。妻子松开手忙问:“具体干啥?”
“管理员。”他语气有点软。
“图书管理员?”她知道丈夫有重考大学的野心。
“不是。”
“食堂管理员?”
“也不是。就看你愿不愿意。”他双手微微搓动。
她想,自己丈夫总不会坑自己,能在创新港上班,还有啥不愿意?于是拉长声音:“愿——意——”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变。”
“不变、不变、绝不变!你快说到底干啥!”妻子有些急了。
“厕、厕所管理员。”他结巴着说出口。
“嗯?吓唬谁呢!”
“真的,没胡说。”
妻子信了,脸色瞬间沉下,大声嚷道:“年轻轻的再没啥干了?挣那点臭钱都不够丢人!你让我咋回娘家、咋见同学?退了去,坚决不干!”
他当下愣住,痴痴看着妻子发火。许久,待妻子气消,他才细细说起新式公厕的模样与好处。
“再新再好,不还是个拉屎撒尿的地方,反正不能去。”妻子撅着嘴说。
他知道妻子嘴硬心软,又细数工作的种种好处。见妻子长出一口气,知道有转机,便打算自己先扛一阵,找机会带她现场看看。当晚收拾简单行李,次日便住进公厕。出门时,妻子连眼皮都没抬。
新公厕刚投用,问题不少,角角落落与便器上残留的污渍,他整整擦洗打磨了一周。不巧,刚清理干净,突然停水,臭气迅速弥漫。若不及时冲洗,粪便干结后,即便来水,又得擦磨几天。他找施工队借了两只桶,跑到200多米外的新河提水冲刷。厕所越干净,来人越多,他每天往返提水不计其数,几天下来,手上磨破多层皮。
终于来水了。十多天没回家,他洗净衣物,擦净身子,安顿好各项工作,夜里悄悄遛回家。见妻子正给母亲端饭,心中暗喜,赶紧上前买好。妻子嫌他身上有味,夜里不准上床。他在沙发凑合一宿,天不亮便揣上自考课本匆匆上班,临走丢下一句:“这事差不多,就缺个帮手。”
“想得美,看谁拽过谁!”妻子似乎另有盘算。
他全身心投入工作,一有空就翻书学习。一天中午刚端起饭碗,妻子突然发来视频。妻子多日不接电话,此刻来电,八成是想通了。他赶紧点开,一看差点吐出来——视频不知拍自哪个露天旱厕粪池,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翻滚。
他随即又笑了:“故意恶心我,想让我放弃,没门!”当即回了一句:“我们这儿比厨房还干净。哈哈哈!”
“拿这瓷锤还没办法了!”妻子叹了口气,又生一计。
一天,妻子让他回家。
推开门,竟看见妻子的三舅来了,他顿生疑云。三舅是空军军医大学教授,平日忙得不可开交,亲自登门必有大事,莫不是妻子嫌他固执,要闹离婚不成?
问候过三舅,他心里七上八下。看情形,三舅对他的工作早已知情,语重心长地说:“公厕管理关系公众健康,是一项辛苦工作。现代公厕,‘四害’易防,病菌难除。尤其是厕所臭气,含有多种化学成分,长期值守,可能危害自身与家人健康。有资料显示,此类环境曾诱发过癌症病例。”
他明白了妻子的用意,反而心中笃定,问道:“三舅,那有没有防治办法?”
“这倒是个大课题。国家将厕所臭气分为四级,0级最优,2级以上即存在危害。等级需由闻臭师现场嗅辨判定。全省仅有几名闻臭师,成千上万座厕所的臭气风险,难以实时监测。公卫专家正在探索新技术,谁能攻克这一难题,便是功德无量。”
“瓷锤,三舅的话你听见没?”妻子带着教训的口气说。
“听见了,三舅说这事大,我记下了。”他转忧为喜,觉得自己干的事还有前景,连忙请三舅吃饭,热情相送。三舅临走时提醒外甥女:“别看他眼眯着,不是个瓜娃子,心里好像有盏灯。”
妻子见三舅态度暧昧,索性来硬的,拎起包回了娘家,还放话要离婚。这下可急坏了两家人。
“这可咋办?”美女记者焦急地问。
“咳,娶媳妇容易守媳妇难,不能为这点烂臭事丢了媳妇。”马大叔拍腿而言。
“唉!一口气可吹灭窑里的蜡,一场风刮不灭心中的灯。当时,我准备再找三舅去。”曹所长深沉地又叙说起来。
事有凑巧,他的高中女同学李小燕来交大创新港培训学习。那天老远看见他,他想躲开。
“牛蛋,过来!”李小燕大大咧咧地叫他。
没得遛脱,他像做了错事一样上前打招呼。
她盯着他胸前的徽章,惊喜地问:“你在这儿读研?”他羞得无地自容。从那以后,李小燕常过来聊天,一来二去,知道了他的难处,神秘一笑:“别愁,我有办法。”
妻子在娘家磨蹭了一个多月,谁劝都不听,心想刚结婚就这么不听话,往后日子还长。她横下心,打算再耗一个月,非要把瓷锤的病治了不可。一天,她无聊刷抖音,突然看到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正和瓷锤商量公厕管理,还说要合伙承包。她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辞别母亲,匆匆赶回婆家。
婆婆不明就里,正想叫儿子回来,却被媳妇拦住。见她收拾行装,婆婆一时傻眼。第二天一早,她骑着电动车,带着锅碗瓢盆,直奔交大创新港去了。
他又惊又喜,连忙把她接进管理间安顿。见她拎着纸箱,好奇地问是什么。妻子没好气地说:“三舅给你捎的旧电脑,美死你个瓷锤,让你有空好好学习!”
从此,他常常偷着笑,干活有用不完的劲。厕所便器明光锃亮,犄角旮旯一尘不染,每天成百上千人如厕,连脚印都留不下,干净得堪比五星级酒店。更让他上心的,是那一大摞自考教材。他常常擦完汗水,就冷不丁地向往来师生请教问题。起初有人觉得他好像有神经病,避之不及。他不像从前,会“嘿嘿”一笑,用英语说一段表示歉意的话,让对方很吃惊,久而久之,便热情与他交流互动。
知识让人自信,知识让人开朗,知识改变性格,性格改变命运。
妻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回家把拆迁时留下的几件小摆件拿来,像装点新房一样布置休息间与管理员间:天花板挂起彩饰拉花,墙面贴上字画,结婚时的红盖头罩在镜前壁灯上,小音箱分置四角,连上电脑,不时播放轻音乐。她也浑身是劲,每天打理完卫生,就在厕所周围见缝插绿、栽花种草,说是要把臭气吸净。厕所有了温馨氛围,如厕者更显文明,常与他俩攀谈。他趁机请教知识,连妻子都学会了用英语和外教、留学生打招呼。
听到此处,美女记者眼眶泛红。
“真对不起,唠叨太多,冒犯你了?”曹所长满脸歉意。
“没有,我太高兴了,为你俩!请继续说下去。”美女记者的大眼晴扑闪着,手中录音笔的指示灯也扑闪着。
有一天,他正费力擦洗厕所,听到脚步声,一抬头,满脸汗水滴入盆中,泡沫迅速泛起。原来是老教授带人检查卫生,见他没用配发的洁厕剂,好奇地问:“你用啥清洗?”
“皂角水。”
“用洁厕剂不是更省力吗?”
“省力是省力,但含有强酸成分,排入管网会影响化粪池微生物活性,不利于污水净化。”
“你怎么懂这些原理?”老教授更惊讶了。
“从书上看的。”
“什么书?”
“《生态学》。”
“就为打扫卫生而学?”
“不,想考大学。”
听此言,老教授双手微微颤抖,帮他擦去脸上汗水,说:“孩子,好样的,我教你。”
他激动万分,眯眯眼放出从未有过的光芒,四方大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纵横流淌。本想给老教授磕头拜师,又觉得在大学校园略显土气,于是深深鞠了三个躬:“老师如母,决不辜负!”
同行的那位女博士后打趣道:“岂止如母,简直是奶奶呀!”引得众人欢笑。
“杨华,你不是正在研究有害气体防控课题吗?现代城市家家户户有厕所,管道相连,有害气体隐性危害极大,且难以实时监测,值得深入研究。从今天起,就以这座公厕为实验基地,和小曹合作,攻克这一难关。”老教授殷殷嘱咐。
原来这位女博士后名叫杨华,人如其名,清秀大方。妻子悄悄打量,羡慕之余,更觉自己这次来对了。
“老师放心,一定交出圆满答卷。”杨华爽快应下。转头问他全名。他说叫“曹牛蛋”。杨华听后抿嘴而笑,就是叫不出口。
老教授看在眼里,笑道:“你这名字女孩子不好称呼,常打交道还是文雅一点好。改名要经公安审批,结合你现在的工作,不如先称作‘所长’。”
“哈哈,恭喜曹所长。所长不分大小,从国家到地方,每级都有所长,是个让人敬重的称呼哟!”杨华风趣地说。
“杨华、小曹,皂角水确有消毒去污功效,你们可以深入分析实验,添加必要成份,优化配比,先研制一款无害的洁厕产品。再从健康、节约、环保入手,把这座公厕打造成首个生态示范公厕。”临行前,老教授再次叮嘱。
“曹所长,您真幸运!”美女记者一脸羡慕。
“是啊!遇到了恩师,最好的报答就是拼搏。”曹所长深情地说。
他说到做到,从此捷报频传。半年后,他通过全国成人自考;四年时间,拿下本科文凭,进而考取西安交大在职研究生,获得博士学位。
在杨华指导下,他率先成功研制出厕所有害气体实时监测仪。接着,他对皂角萃取液反复分析,结合市售洁厕剂与法国香水特点,成功研发出无害芳香型洁厕制剂。
在上级支持下,结合交大创新港源居楼零排放科研成果,他对负责的公厕实施节能改造,大幅节约水电消耗。
厕所既是重要的疫病传播源与污染源,也是一座蕴藏资源的宝库,这正是他当下的研究方向。
“曹所长,您从一名普通公厕管理员,一路进取成长,最大的感受是什么?”美女记者问道。
“一是心中有灯,便会重生;二是环境造就人,恩师就是如来。”他脱口而出。
“太有哲理了。对了,您还没告诉我厕所与高跟鞋的渊源,以及您学习研究的详细经历。下个月,我想来创新港做一次深度专访,可以吗?”美女记者预约采访。
“不巧啊!下月我要去印度几所大学交流讲学。印度总理莫迪曾说,中国厕所革命值得我们学习,我们宁可不建神庙,也要建好厕所。他们很迫切。”曹所长一边说,一边从手提包拿出一本厚书交给美女记者,说:“我的这本新作,算是对你问题的回答。”
美女记者接过一看,书名是《世界厕所文化研究》。她突然“啊”了一声:“您现在有大名了,叫曹英汉?”
“是啊,不能再叫牛蛋了。印度视牛为神,容易引起误会。所以公安部门给我办理了快速更名。哈哈哈!”曹英汉喜不自胜。
马大叔默默听着,时而咳嘘,时而微笑,与牛蛋同忧同喜。他打小就喜欢这娃,喜欢他身上那股牛劲,不,是钻劲、韧劲、正气。如今苍天不负有心人,娃终于干出了名堂,像当年自己儿子考上大学一样,他打心底里高兴。忽听牛蛋还要去印度讲学,他心中一振:这“厕所革命”竟要走向世界,成了国际大事,自己也得搭把手。便说:“古戏里那廉颇人老心不老,今天我也把话砸在这,愿给贤侄当个老学生,带头抓好村镇改厕工作,让你去印度讲课有根有据、有底气。”
马大叔一席话令人动容。三人谈兴正浓,忽然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手抓羊肉上来了,牛蛋,快咥。”马大叔热情招呼。
“手抓羊肉是北山一绝,曹英汉所长,请趁热品尝。有机会也请印度朋友来北山,尝尝中国的手抓饭。”美女记者笑意盈盈。
三人围坐桌前,热气腾腾的肉香弥漫开来。窗外,是北山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一盏用奋斗点亮人生的心灯,伴着记者录音笔的闪烁,传向远方。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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