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少卿先生书法奉献
我和母亲
许朝
我和母亲,天生像是一对克星,一见面就拌嘴,说不上三句就呛起来。我常常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可话到嘴边,终究永远也聊不到一处,拧不到一块儿。
那日见母亲房间乱糟糟的,我便好心帮她收拾,把那些破旧没用、早已不能用的东西往外清、往外扔。本是一番好意,反倒惹出了一场风波。母亲急匆匆冲过来,一把夺下我手里的扫帚,满脸愠怒地质问:“你这是来抄家的吗?什么都往外扔,那些衣服、鞋子明明还能穿!”
我无奈辩解:“这都是多少年的旧衣、旧鞋了,早就过时老旧了,扔了我给你买新的。”
她立马顶回来:“就你钱多?我就爱穿旧的,新的穿着反倒别扭、不自在。”
那一刻我满心无语,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一堆破烂,又被她一件件原样收了回去。那时只觉得固执的母亲不可理喻,直到多年后女儿整理我的旧物,不问青红皂白把我的东西往外扫,我也生气地一件件捡了回来。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就读懂了我的母亲。
多年前,我在县城置办了新房,满心欢喜想接母亲来城里一起住,好好尽一份孝心。可又是一番争执。母亲念叨着城里楼房要爬楼梯,不如老家出门就是菜地自在,还总暗自对比,言语间透着不如在老家舒心。我心里既委屈又不解:人往高处走,谁不向往城里的生活?我一片真心尽孝,怎么就换不来她一丝体谅与懂得?
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是我双胞胎儿子的出生。那是一段最难熬的日子:身背巨债,大女儿刚上大学,又添了两个小子,吃穿用度全靠我一人,妻子一人根本分身乏术。夜里喂奶、换尿布,白天买菜做饭、打理家事,日日忙到深更半夜,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身心俱疲,早已撑不住局面。
我满心期盼母亲能过来帮衬一把,搭把手带带孩子,可她执意不肯。我又急又气,硬拉着她上了车,可没住几天,她便偷偷独自坐车回了老家。妻子委屈得直掉眼泪,我心里又怨又无奈,可她终究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又能怎样?后来听人告诉我,说她年岁渐长,心里藏着旁人不懂的顾虑,怕年纪大了带不好孩子,万一有个闪失,她承担不起那份责任。
岁月一晃匆匆而过,如今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俩小子都已经十二岁了,那些熬不完的夜、扛不住的苦,终于都熬出了头。
回头再看和母亲这一生的数次争执与隔阂,才懂她的固执、她的不舍、她的不肯迁就,或许有她的道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执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安稳,她守着旧物,守着故土,守着自己一辈子的思想,也藏着一份不善言说的胆小与安稳。
而我,终于在岁月流转、为人父母之后,慢慢读懂了母亲藏在争吵背后,是她最为朴素的一生。有一次在公交车上,我和一位邻座不知怎么聊起了双方母亲,他羡慕我说:“能有母亲争吵多好,而我的母亲早已在黄泉之下了!”他的眼圈红红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一个不断和我较劲、和我争执的母亲我真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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