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儿时起,便常听乡里耆老娓娓道来万龙窝山九连灯的传奇往事。老人们口口相传:万龙窝层峦叠嶂的山坳深处,藏着一桩千年秘境——每逢新春佳节的夜幕垂落之时,九连灯便会如约现世。点点火苗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似散落人间的漫天星子,在沉沉夜色里悠悠闪烁,光影流转间美轮美奂,裹着无尽的神秘与悠远,成为庄里一方土地代代相传的奇谈。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山河清宁,尘嚣未起,天地间少有烟尘污染,夜色澄澈通透,空气的透视度极佳。彼时每至春节,万龙窝山上那一片摇曳的灯火便格外清晰,远远望去,微光灵动,如梦似幻。关于这奇景的由来,乡邻间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有人笃定这便是传说中流传千古的九连灯现世;有人心生敬畏,言是荒冢古墓中的磷火随风明灭;也有人据实推测,说是山间猪圈、洼地积攒的沼气遇火自燃。种种说法交织缠绕,真假难辨,而石佛爷与九连灯究竟是何来历、是何异象,始终是萦绕在富平乡土间一桩未解的谜团,也是我心底多年未解的牵挂。翻遍富平地方史籍,竟无一字记载这处文物遗迹,更让这份好奇与探寻之心愈发浓烈。
2013年5月,庄里镇人民政府筹备修建历史博物馆,亟需考证梳理本土文物古迹。承蒙信任,我有幸借调参与此项工作,与镇政府分管文化的张刚书记、文化站常之科站长一道,前往谷张村实地考察,对摩崖石刻与九连灯遗址进行勘测、考证与影像留存。接到任务的那一刻,我心中满是欣喜与激动,半生萦绕的谜团终于有了探寻真相的机会,心绪激荡,竟一夜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九时许,晨光熹微,我们驱车奔赴谷张村,寻得村主任杨争庆先生担任向导,一同奔赴万龙窝山深处。万龙窝山势雄峻,峰峦陡峭,荆棘丛生,山间本无成形路径,唯有顺着山体东西两侧的陡坡攀援而上。山路崎岖,乱石嶙峋,脚下步步皆是艰险,身旁草木牵衣,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历经一个时辰的攀登,终于抵达了藏于青山深处的摩崖石刻与九连灯遗址。
当地人世代尊称这方摩崖石刻为“石佛爷”,一段古老的传说也随之流传千年:相传千余年前,有一位驮炭老翁途经万龙窝山间,正行至此处,忽闻山巅一声巨响,震彻山谷,继而隐隐听闻山石缝隙中传来“出来了,出来了”的低语。话音刚落,石缝缓缓裂开,一尊庄严的石佛造像赫然显现,恍若天降神迹,既令人惊叹不已,更觉玄妙神奇。
据杨争庆村长详细介绍,石佛爷造像与九连灯遗址,皆是唐代能工巧匠的传世杰作,与山中依山寺渊源深厚,是依山寺鼎盛时期的重要人文遗存。石佛爷造像通高约两米五,背靠千仞巨石,身躯半嵌于山石之中,半露于崖壁之外,与青山石壁浑然一体,历经千年风雨,风骨依旧。佛像头部端庄肃穆,眉目慈和,面容祥和安然,衣纹线条流畅古朴,整体造像气韵生动、栩栩如生,透着盛唐造像独有的雍容气度,仿佛静观千年世事沧桑,俯瞰一方人间烟火。
尤为精妙的是,工匠们在佛像前方的石台上,匠心独运,特意凿刻出九个碗口大小的石窟,排列有序,布局精巧。每逢新春佳节,依山寺的住持便会遣寺中僧人,将醇香的麻油注入九个石窟之内,再置上灯捻,逐一点燃。九盏灯火同时亮起,便是民间口耳相传的“九连灯”。
遥想当年,新春之夜,青山寂寂,古寺沉沉,九盏灯火在夜色中次第绽放,微光映着石佛庄严的面容,灯火摇曳,光影婆娑。这份巧思,既为依山寺的新春佳节添了融融暖意、喜庆氛围;又让静立千年的石佛爷,得以在万家团圆之时,静静遥望人间烟火、盛世美景;更给沿途往来的百姓,留下了无尽的遐想、神秘的意境与绵长的谈资。唐代工匠这份独出机杼的巧思,这份浪漫旷远的情怀,穿越千年时光,依旧令人叹服不已。
抚今追昔,伫立遗址之前,望着历经风雨的石佛造像,触摸着斑驳古朴的石窟灯台,心中满是崇敬。我们当诚挚感念古代劳动人民,以智慧与汗水为后世留下这份珍贵璀璨的历史文化瑰宝;更当潜心学习先民们敢为人先的开拓精神、精益求精的匠心坚守与浪漫豁达的创造情怀,传承发扬老一辈工匠的奇思妙想与人文风骨。立足当下,继往开来,以古韵滋养初心,以实干奔赴前路,与时俱进,在时代浪潮中书写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崭新篇章,追逐并开创属于新时代的生活梦想。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