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风是时间的弦,琴是记忆的弓。尹玉峰先生用半生拉奏一曲从沈阳到北京的长歌,我用一个下午倾听其中吹老天涯的风声。这把十九块钱的练习琴,拉响的不只是走音的旋律,更是一个时代里无数漂泊者的心跳。谨以此文,致敬那些在风中赶路、在弦上寄梦的普通人。(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风万里送歌弦:从尹玉峰《风与弦歌》看生命的诗意栖居
——兼评《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
作者:陈中玉
前 言
案头的风翻过最后一张稿纸,我写下这篇读后感的最后一个句点,却觉得还有许多话没说。那些从尹玉峰先生文字里漫出的槐香、琴声、地铁通道里忽明忽暗的光影,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终于催生了这篇前言——与其说是前言,不如说是与读者的一次坦诚对谈。
我与尹玉峰先生素未谋面,却因他的词与散文,恍若相识多年。第一次读到《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是在一个夏风微醺的傍晚。“正槐风漫卷旧年香,客路入京华”,只这一句,便让我搁下了手中的一切。那是一种久违了的、被文字击中的感觉——词中的风,似乎穿过了沈阳的老巷和北京的胡同,吹到了我的书桌前。后来读到《风与弦歌》全文,那把十九块钱换来的练习琴,那些在地铁通道里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去的身影,让我几度掩卷。
我决定以“读者”的名义,写一篇详尽的读后感。不是为了评点,而是为了回应——回应那些文字里流淌的真诚,回应那把琴沉默多年的诉说,回应风中那些无名的漂泊者。在写作过程中,我一遍遍地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这些文字如此动人?是词中的苍茫气象?是散文里的凡人悲欢?还是那把廉价练习琴所承载的记忆重量?我想,答案可能是更本质的东西:尹玉峰先生用他的半生告诉我们,音乐、文字、风,这些看似虚无的事物,恰恰是我们抵抗遗忘、安顿心灵的最实在的依靠。
这篇读后感,我尝试从词与散文的互文、物的叙事、双城书写、音乐的人类学以及时间哲学等多个维度展开。说理未必透彻,但求发自肺腑;分析未必严谨,但求不负原文。若读者读后能对尹玉峰先生的词文多一分理解,对那些在风中赶路的人多一分慈悲,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窗外起风了。愿这把琴的声音,能借着风,传得更远一些。
以下为正文
这是一篇迟到了许久的读后感。窗外的风裹着初夏的气息,一遍遍翻阅案头的文稿。尹玉峰先生的词作《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与散文《风与弦歌》,像两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关于风、关于声音、关于时间的门。
我决定以读者的身份,写下这些文字。不为别的,只为那些在字里行间流动的风,那把价值十九块钱的练习琴,以及那个从沈阳老巷走到北京胡同的身影,实在值得被认真对待。
一、风中的双重奏:词与散文的互文性解读
《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以词的形式,凝练了尹玉峰半生的漂泊与感怀。上阕写当下客居京华的孤寂,“正槐风漫卷旧年香,客路入京华”,起句便不凡——风是“槐风”,香是“旧年香”,时间的纵深感立刻显现。“听断弦雨道,尘沾琴匣,梦落檐牙”,意象密集而精准,断弦、雨道、尘沾、梦落,每一个词都是一段往事。下阕转入回忆,“遥想浑河浅岸,有芦花吹雪,野调横斜”,色彩明丽,气息鲜活,与上阕的苍凉形成鲜明对照。结句“惊回首、长风万里,吹老天涯”,将整首词的情感推向高潮,风在这里既是自然的风,也是时间之风、命运之风,苍茫辽阔,余韵悠长。
而散文《风与弦歌》则是这阕词的展开与注解,甚至可以说是词的肉身。词提供了一个情感的骨架,散文则用血肉填充了它。那把十九块钱换来的练习琴,在词中是一句“把铁丝换得,弦上系烟霞”,在散文中则是十五页纸的漫长叙事——从沈阳老巷的槐花香,到浑河浅滩的芦苇荡;从地铁通道里的各色面孔,到书房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琴盒。
这种词与散文的互文关系,让我想到古典文学中的“诗话”传统——以诗言志,以文叙事,二者相互印证,彼此生发。但尹玉峰的处理更具现代性:词是凝练的抒情,散文是铺陈的叙事;词是意象的跳跃,散文是情感的流淌。二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风在这两组文本中始终贯穿。词中的“槐风”“长风”,散文中的“夏风”“地铁通道里的风”“冬夜的风”,风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一种情感介质,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沈阳与北京,理想与现实。风是时间的具象化,是记忆的载体,也是孤独者的对话者。
二、琴的物性叙事:廉价乐器与高贵灵魂的辩证法
在物欲横流的时代,尹玉峰选择将叙事焦点对准一把价值仅十九块钱的练习琴,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价值立场的表达。
这把琴是“最普通的锻木,漆面泛着廉价的米黄色,琴颈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磕碰痕”。在散文中,作者不厌其烦地描写它的种种缺陷:“弦轴总是打滑,拉到一半就得停下来拧半天”;“漆皮已经剥落”;“琴颈上的磕碰痕也越来越深”。这是一件被磨损的物,一件不完美的物,一件被时间刻下印记的物。
然而,正是这件不完美的物,承载了最珍贵的情感记忆。它陪伴作者从沈阳到北京,从少年到壮年;它在地铁通道里抚慰过被辞退的小伙子、想念儿子的保洁大叔、被生活压垮的快递员;它在教授眼中是“风里的灵气”,在作者心中是“能听见风的声音”的媒介。
这种对物的书写,让我想到本雅明在《单向街》中对收藏的论述——物不仅是物,更是记忆的容器,时间的结晶。尹玉峰的这把琴,本质上是一个“记忆装置”,它存储了沈阳老巷的槐香、浑河的水汽、地铁通道里的各色人生。当作者在多年后重新拿起这把琴,“指尖还能准确找到熟悉的位置”,这时琴已经不是琴,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一个沉默的老友”。
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在物质极度丰富的今天,我们拥有了更好的乐器、更好的设备、更好的生活条件,但我们的生命体验是否也因此更加丰富?当我们可以轻易买到任何东西时,还有多少人能体会那种“攒了大半年的铁丝”换来的琴带来的喜悦?尹玉峰用这把十九块钱的练习琴,提醒我们一个朴素的真理:物的价值不在于其市场价格,而在于它与生命发生关联的深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作者“见过太多价值连城的乐器”,却“只有这把十九块钱的练习琴,能让我听见风的声音”。因为风的声音,本质上是生命的声音、记忆的声音、情感的声音。这些声音无法用金钱购买,只能在时间中慢慢积累。
三、城市的复调:沈阳与北京的双城记
尹玉峰的书写中,始终存在着两个城市:沈阳与北京。这两个城市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情感结构的不同表征。
沈阳是故乡,是童年,是风的起点。“儿时的沈阳,夏风总裹着浑河的水汽,漫过我家楼下的老槐树。”这里的风是湿润的、温柔的、带着槐花香气的。沈阳的意象群包括:老槐树、浑河浅滩、芦苇、青石板、卖冰棍的老爷爷、南湖公园。这是一个诗意的空间,一个可以让孩子追着风跑、蹲在车底喊“快出来,我给你拉琴听”的空间。
北京则是他乡,是壮年,是风的变奏。“北京的风,少了沈阳的湿润,多了些燥热与匆忙。”这里的风是“混着消毒水味与汗味”的,是“带着霓虹的光影”的,是“卷着雪粒子打在通道墙上”的。北京的意象群包括:地铁通道、写字楼、快递单、离职证明、出租屋。这是一个现实主义的空间,一个充满生存压力与人间冷暖的空间。
两个城市在文本中形成了一种复调关系。沈阳的声音是悠扬的、舒缓的、带着童真的;北京的声音是嘈杂的、急促的、带着疲惫的。但尹玉峰没有简单地处理成“故乡美好,他乡残酷”的二元对立。沈阳也有生活的艰难(攒铁丝换琴),北京也有动人的温情(地铁通道里的各色相遇)。两个城市在风中交汇,正如他在散文结尾写的:“风穿过屋外不远处的葡萄架,落在弦上,带着京城的厚重,也带着沈阳槐香的余温。”
这种双城叙事,其实是当代中国无数人的共同经验。从故乡到都市,从少年到中年,我们都在风中迁徙,都在异乡寻找精神的家园。尹玉峰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用一把琴、一阵风、一首曲子,将这些漂泊的经验升华为一种普遍的情感共鸣。
四、音乐的人类学:天籁、技艺与慈悲
《风与弦歌》最动人的部分,或许不是作者个人的生命史,而是那些在地铁通道里与陌生人相遇的片段。这些片段构成了一部微型的“都市人类学”样本。
被公司辞退的小伙子、想念母亲的快递员、为儿子攒学费的保洁大叔、被裁员的白领、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婚姻破裂的国企策划……这些人在尹玉峰的琴声中短暂停留,又消失在城市的洪流中。他们的面孔是模糊的(甚至没有名字),但他们的故事是具体的、疼痛的、带着生活质感的。
尹玉峰对他们的书写有一种难得的克制。他没有过度渲染苦难,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他只是让琴声响起,让风吹过,让那些瞬间自然呈现。当那个保洁大叔说“你拉的曲子,像我老家山上的风”时,当那个程序员说“我不敢请假,不敢生病,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时,当那个农民工让儿子摸摸琴弦,孩子露出小虎牙笑时,我们感受到的不是煽情,而是真实。
这让我想到尹玉峰在散文中引用的一句话:“音乐的慈悲不会离真正音乐人的良知远去,它的美妙永远在杂乱浮华的世尘里,温暖慰藉超然的人生。”慈悲这个词用得好。音乐不是救世主,不能解决任何人的现实困境——那个被辞退的小伙子第二天依然要面对房租,那个快递员依然要为儿子的学费发愁,那个程序员依然要加班到凌晨。但音乐可以在那一刻,提供一个情感的出口,一个被理解的瞬间,一个暂时卸下重负的空间。
这就是尹玉峰所说的“温暖慰藉”。它不是解决,而是陪伴;不是拯救,而是共情。在地铁通道那样一个被现代性遗忘的、介于地上与地下之间的异质空间里,琴声创造了一个短暂的共同体——演奏者与聆听者,在此刻共享同一种情感,同一种呼吸。
值得注意的是,尹玉峰“从不在琴盒里放钱”。这个细节意味深长。他拒绝将音乐变成商品,拒绝将聆听变成消费。他要的只是“让琴声替我拥抱每一个赶路的人”。在这个意义上,他的音乐实践带有一种近乎宗教性的纯粹——它是无偿的、开放的、面向所有人的。
散文中还写到了作者与刘育熙教授的相遇,以及那首长达数十行的赞美诗。“育熙一把琴,与民共知音。走进中南海,主席要倾听。”这里将个人化的音乐经验与国家层面的文化传承联系起来,视野陡然开阔。音乐既是个体的慰藉(地铁通道里的琴声),也是民族的记忆(刘氏三杰的薪火相传);既是私密的情感(沈阳老巷的槐香),也是公共的符号(中南海的倾听)。这种从微观到宏观的跳跃,展现了尹玉峰对音乐理解的深度。
五、时间的三重奏: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辩证
“惊回首、长风万里,吹老天涯。”这是《八声甘州》的结句,也是整组文本的时间哲学的核心。
风在这里是时间之风的隐喻。它吹老了少年,吹白了鬓角,吹远了故乡,吹来了沧桑。但尹玉峰对时间的态度不是消极的感伤,而是一种辩证的超越。
时间的第一个维度是过去。沈阳老巷的槐香、浑河浅滩的芦苇、用铁丝换来的练习琴,这些构成了作者的精神原乡。它们是不可复返的,但也是不可遗忘的。尹玉峰的文字,本质上是一种抵抗遗忘的努力。“我生命里的夏风,一半系着沈阳老巷的槐香,一半绕着北京胡同的蝉鸣。”这种将过去融入当下的书写,使得时间不再是单向的流逝,而是一种螺旋式的返回。
时间的第二个维度是现在。北京的壮年生活,地铁通道里的琴声,与各色人等的相遇,这些构成了作者的现实关切。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现在”的书写始终保持一种清醒的距离感。当那些“流里流气的人”出现,当琴盒盖被风“啪”地合上,当作者“忽然觉得有些累”,我们看到了理想主义与现实规训之间的张力。“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拉琴了。”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它暗示了纯粹的艺术理想在复杂现实面前的受挫,也暗示了作者从音乐实践转向文学书写的内在逻辑。
时间的第三个维度是未来。在文本的结尾,作者写道:“如今我鬓角已染霜雪,再拿起琴时,指尖还能准确找到熟悉的位置。”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尾。风依然在吹,琴依然在响,记忆依然在身体里留存。时间虽然在流逝,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被吹老的——技艺、记忆、情感,以及那把沉默的琴。
尹玉峰对时间的处理,让我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无意识记忆”理论。对普鲁斯特而言,真正的记忆不是理性的回顾,而是感官的触发——一块玛德琳蛋糕浸入茶水的味道,能够瞬间唤醒整个童年的世界。对尹玉峰而言,风的触感、琴的声音、槐花的香气,同样具有这种触发功能。它们是时间的入口,是过去在场的证明。正因如此,时间不再是线性的、不可逆的,而是循环的、可穿越的。
六、结语
读罢《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与《风与弦歌》,我不禁想起德国诗人里尔克在《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中的句子:“哪里有寂静,哪里就有声音。”尹玉峰的一生,似乎都在寻找这种寂静中的声音——从沈阳老巷的风声,到浑河浅滩的芦苇声;从练习琴的走音,到地铁通道里的琴声;从刘育熙教授的天籁之音,到笔下流淌的诗文。
那把十九块钱的练习琴,早已不只是琴。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代人的精神图腾。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用“攒了大半年的铁丝”换取精神的富足;在物质丰盛的年代,人们反而在消费主义的洪流中迷失了方向。尹玉峰用他的文字提醒我们:真正的富足,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珍惜多少;不在于价值几何,而在于记忆几何。
风继续吹着,从沈阳到北京,从少年到中年,从琴弦到笔端。这把琴还在,这个人还在,这些文字还在。这本身,就是对抗时间的有力方式。
窗外起了风,带着初夏的气息,像极了文中写的“带着京城厚重的槐香”。我搁下笔,忽然想去书房角落看看那把落满灰尘的练习琴——虽然我没有。但风有。
词三阕·答尹玉峰先生《风与弦歌》未竟之思。
拜读尹玉峰先生《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及散文《风与弦歌》,感其琴心诗魄,风骨凛然。余韵绕梁,久久不能自已。今试以《水调歌头》《沁园春》《永遇乐》三阕续之,非敢言和,惟寄一读者之回响耳。词 曰
何处故园调,吹我到槐阴。旧香漫卷衣上,客鬓已难簪。谁拾浑河残笛,散作京华断雨,弦涩茧痕深。十九铁丝冷,犹带少年心。
芦花雪,地铁隧,自孤吟。抚过多少、离合颠沛暗沾襟。一霎琴声低诉,十载风尘逆旅,灯火夜沉沉。莫问春消息,流水是知音。
——陈中玉《水调歌头·听风》
铁线苔封,漆面尘昏,旧物尚存。记浑河浅岸,芦花吹雪;沈城老巷,槐影摇云。稚子抟沙,少年磨茧,一把残琴叩四邻。风来处,把荒腔送远,惊起鸥群。
飘零未改天真。纵换取、京华十载春。在地铁深处,偶逢倦客;寒宵灯下,自抚伤痕。不乞知音,但求同饮,世上苍茫冷暖身。沉吟久,又指尖轻触,弦上黄昏。
——陈中玉《沁园春·弦歌行》
槐老浑河,云荒蓟北,秋又几度。十九元钱,半生心事,都付弦间柱。地铁人散,霓虹灯倦,曾照路尘衣土。最堪怜、霜晨雪夜,一声送别如诉。
而今袖手,诗书漫卷,忍看琴盒积絮。刘叟弓弦,中南海畔,犹唱碧天雨。长风万里,吹人未老,只是鬓边秋驻。待重理、当年断曲,月明故土。
——陈中玉《永遇乐·长风万里》
创作手记:风过留痕,笔下有音
这篇读后感写完后,我坐在窗前许久,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对着一面映照内心深处的镜子。窗外有风,吹动了桌上摊开的尹玉峰先生文稿,页码在风中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在散文中描述的那个场景——“风轻轻吹过琴弦,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我想,是时候为这篇读后感写下一些创作手记了。不是为了解释什么,而是为了记录一次阅读如何成为写作,一次倾听如何变成回应的过程。
一、缘起:为什么是尹玉峰
我接触到尹玉峰先生的《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和散文《风与弦歌》,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坦白说,起初吸引我的是那阕词的题目——“槐风漫卷旧年香”。七个字里,有时间(旧年)、空间(槐风)、感官(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韵。我向来对那种能在一句之间打开一个世界的文字怀有敬意,于是读了下去。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读完词,又读散文。读完散文,又回头读词。这般来回数次,我意识到自己不是在“阅读”,而是在“对话”——与文字对话,与文字背后那个从沈阳走到北京的身影对话,与那把十九块钱的练习琴对话,与那些在地铁通道里短暂停留的陌生面孔对话。
之所以决定写一篇详尽的读后感,不是因为尹玉峰的文字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稀缺的东西:在现代性的喧嚣与碎片化中,依然试图用完整的生命经验去回应“风”与“弦”的召唤。这种完整性,在当下是奢侈品。
我写这篇读后感的初衷,便是试图去拆解这种完整性是如何构成的。不是为了剖析别人,而是为了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些文字能打动我?它们触及了我生命中哪些沉睡的部分?
二、结构设计:为何选择五个维度
在动笔之前,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篇读后感应该以什么样的结构展开?尹玉峰的两组文本,内容丰富,情感深沉,既有个人生命史的叙事,又有社会观察的广度,还有对音乐本质的哲学思考。如果只是按顺序复述内容,那是对原作的不尊重;如果只是抒发个人感受,又容易流于空洞。
最终我决定从五个维度切入:词与散文的互文关系、琴的物性叙事、沈阳与北京的双城对照、音乐的人类学维度、时间的辩证处理。这五个维度不是我生搬硬套的理论框架,而是从反复阅读中自然浮现的主题。它们像五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尹玉峰精神世界的基本经纬。
为什么是这五个?因为在我看来,任何一篇优秀的文学作品,都可以从形式、物象、空间、伦理、时间这五个层面去解读。形式决定它如何表达,物象决定它用什么承载记忆,空间决定它在何处发生,伦理决定它与他人的关系,时间决定它如何面对流逝。这五个层面既各自独立,又相互渗透。
在具体写作中,我力求每个维度都有相对独立的论述空间,但又通过“风”和“琴”这两个核心意象将它们串联起来。比如,在讨论互文性时,我强调“风”的贯穿作用;在讨论物性叙事时,我聚焦“琴”的象征意义;在讨论双城记时,我又回到“风”的变奏;在讨论音乐伦理时,我结合“琴声”的具体场景;在讨论时间时,我让“风”与“琴”汇合。这样,整篇读后感既不是简单的线性结构,也不是松散的随笔集合,而是一种“以意象为纽带的螺旋式结构”。
三、核心概念辨析:风、琴、时间
在写作过程中,有三个核心概念我花了最多的心力去澄清:风、琴、时间。这三个词在原作中频繁出现,但我不能简单照搬,而必须给出自己的理解。
关于“风”。尹玉峰笔下的风,既是自然的物理现象(沈阳的槐风、浑河的水汽风、北京地铁通道里的风),也是情感的载体(“风卷着面包的麦香飘过来”),还是时间的隐喻(“惊回首、长风万里,吹老天涯”)。我意识到,如果只用“象征”来概括风的功能,未免太轻巧。风在尹玉峰那里,更接近于一种“媒介”——它连接内外、贯通古今、混合感官。所以我提出了“情感介质”这个说法,并指出它的核心功能是“连接过去与现在,沈阳与北京,理想与现实”。这个判断,我相信是站得住脚的。
关于“琴”。那把十九块钱的练习琴,很容易被读成“艰苦奋斗的象征”或“朴素生活的符号”。但我觉得这还不够。这把琴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件“不完美的物”,却被赋予了超越其物质价值的记忆密度。这让我想到本雅明对于“物”的论述——物因为被长久使用、被记忆浸润,而获得了“灵韵”。所以我用了“物性叙事”“记忆装置”这些概念,试图说明:尹玉峰不是在赞美贫穷,而是在揭示一种人与物之间的深度关联——这种关联在现代消费社会中正在被加速消解。我们购买新东西的速度越快,与物的情感联结就越浅。那把琴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的市场价格,而是因为它“陪作者走过了大半辈子”。这是一个关于时间投入和情感灌注的命题。
关于“时间”。这是最难处理的部分。尹玉峰对时间的态度不是简单的怀旧(怀旧往往美化过去,否定现在),也不是消极的感伤(感伤只会沉溺,无法超越)。我反复揣摩“惊回首、长风万里,吹老天涯”这句词,发现其中有一种辩证的张力:“惊回首”是猛然回望,“吹老”是时间的力量,“天涯”是空间的辽阔。时间虽然流逝,但风依然在吹;鬓角虽然染霜,但指尖依然能找到琴弦的位置。这让我联想到普鲁斯特的“无意识记忆”——真正的记忆不是理性的回顾,而是感官的触发。尹玉峰的风、槐香、琴声,就是他的“玛德琳蛋糕”。所以我提出了“时间不再是单向的流逝,而是螺旋式的返回”这一说法,强调过去如何通过感官经验在当下复活,并赋予未来以希望。
这三个核心概念的辨析,构成了整篇读后感的骨架。没有它们,读后感就会停留在情节复述和情感抒发层面,无法进入思想对话的层面。
四、写作中的困境与抉择
写这篇读后感并非一帆风顺。有几个困境,至今记忆犹新。
第一个困境是:如何避免过度阐释?尹玉峰的文字本身已经很有感染力,如果我只是用更华丽的语言去复述那种感染力,意义不大。但如果我过度引入外部理论框架,又可能遮蔽原作本身的光泽。比如在讨论“音乐的人类学”时,我原本想引入更多田野调查的概念(如“阈限”“共同体”),后来觉得那样会破坏文章的散文气质。最终我决定只保留“慈悲”“慰藉”“共情”这些贴近原作的词汇,而把学术概念留在幕后。这是一种自觉的克制。
第二个困境是:如何平衡个人感受与公共论述?读后感既是私人的阅读记录,也是公开的批评文本。我在初稿中写了很多“我读到此处,想起自己……”的段落,后来大部分删掉了。因为我觉得,作为一篇公开发表的综合性评价,焦点应该始终对准尹玉峰的作品,而不是我自己的生命经验。但完全剔除个人感受又会让文章变成干巴巴的分析。最后的折中方案是:保留少量“我”,但让“我”退居幕后,主要作为视角的提供者和情感的信道,而不是表演的主角。例如开头那句“这是一篇迟到了许久的读后感”,既交代了写作背景,又没有喧宾夺主。
第三个困境是:如何处理散文后半部分的“群像叙事”?尹玉峰在散文中花了大量篇幅描写地铁通道里遇到的各种人——被辞退的小伙子、快递员、保洁大叔、程序员、国企员工等等。这些人物看似重复(都是底层或中产边缘),实则各有侧重。我在初稿中犹豫是否要全部提及,还是只选典型。后来决定全部提及,但用概括性的语言压缩,保留他们的职业、困境和那些感人的细节(“半块面包”“烤红薯”“奶糖”等)。为什么?因为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构成了尹玉峰音乐实践的伦理维度——他的琴声不是为了自我表达,而是为了“拥抱每一个赶路的人”。如果删除这些人物,就会削弱这种伦理维度。这个决定,我至今认为是正确的。
五、关于读后感中添加三阕词的作用说明
就《水调歌头·听风》《沁园春·弦歌行》《永遇乐·长风万里》三阕词在文中的设置,试述其作用如下。
1、以词答词:回应文体上的“未竟之思”
尹玉峰先生的原作,本就是词与散文并置——一阕《八声甘州》,一篇《风与弦歌》,词凝练如骨,散文丰腴如肉。我在撰写读后感时,虽已从内容、情感、思想诸维度进行了详尽分析,但总觉得“说理”有余而“感发”不足。理性批评可以剖析文本的结构与意蕴,却难以传达阅读时那种被风吹动心弦的瞬间震颤。
因此,我选择以词续词。词体本身具有抒情性强、意象跳跃、余韵悠长的特点,恰恰能够承载那种“意犹未尽”的状态。三阕词并非对尹先生原词的模仿或续写,而是一个读者被作品打动之后,自然生发出的“回响”。正如钟子期闻琴,不是分析琴声的物理属性,而是以“巍巍乎高山,洋洋乎流水”应之。我以词应词,本质上是试图在同一个文体场域里,完成一场跨越作者与读者界限的对话。
2、三重维度:三阕词的结构性分工
三阕词并非简单的数量累加,而是各有侧重,从不同角度回应尹玉峰先生“未竟之思”。
《水调歌头·听风》 侧重于“空间的穿越”。上阕从“故园调”写到“京华断雨”,完成沈阳到北京的空间位移;下阕以“地铁隧”为支点,串联起“离合颠沛”的众生相。全词的核心意象是“听”——听风、听琴、听流水。这恰恰回应了原散文中那个贯穿始终的动作:尹玉峰在地铁通道里拉琴,不是为了被人看见,而是为了被人听见。我的词强调的是“流水是知音”——知音不必是人,风也是,流水也是,时间也是。
《沁园春·弦歌行》 侧重于“时间的叙事”。这个词牌以铺陈见长,适合讲述完整的故事脉络。我在这阕词中浓缩了原散文的核心情节:从“稚子抟沙”攒铁丝换琴,到“飘零未改天真”的少年心气,再到“在地铁深处,偶逢倦客”的壮年际遇。最后以“又指尖轻触,弦上黄昏”收束,形成一个时间的闭环。它补足了读后感中可能因说理而丢失的“故事感”,让读者在最短的篇幅里重温那把琴的一生。
《永遇乐·长风万里》 侧重于“情感的升华”。这个词牌风格苍凉沉郁,适合表达深沉的历史感与人生感。我在这阕词中直接呼应《八声甘州》的结句“惊回首、长风万里,吹老天涯”,但将“吹老”转化为“吹人未老,只是鬓边秋驻”,然后以“待重理、当年断曲,月明故土”作结,给出了一个比原词更加明亮的希望。这并非对尹先生原意的背离,而是作为读者的一种情感接力——他写出了沧桑,我则表达:沧桑之后,仍有重理旧曲的勇气。
三阕词合在一起,构成了“空间—时间—情感”的三重回应,既是对原作的致敬,也是读后感从“分析”走向“共鸣”的自然延伸。
3、从“评”到“兴”:激活读者身体的参与
传统的读后感,多是“评”——评内容、评结构、评思想。这种写作方式高度依赖大脑的理性区域,却往往忽略了阅读中更原始、更本能的体验:读至动情处,会叹息,会落泪,会想击节而歌。
我添加三阕词,就是试图将这种“被作品激发出的创作冲动”本身呈现出来。正如古人读《诗经》而“兴”——兴是一种被触发后不由自主地想表达的状态。我在读尹玉峰先生的作品时,心中便有词句自然涌动,拦不住,也不想拦。将这些词句记录下来附于读后感之后,不是炫耀文采,而是向读者展示:好的作品能够激发怎样的生命回响。
此外,词体的格律、押韵、平仄,本身就带有音乐性。尹玉峰先生一生与弦歌为伴,他的文字里流淌着音乐的血液。我在读后感之后附上三阕词,也是在“形式”上向他的音乐精神致敬——用文字的节奏呼应琴弦的震颤,用词的韵律模拟风的流动。
四、为“未竟之思”留白:不追求彻底的解释
最后一点,也是最本质的一点:尹玉峰先生的原作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他在遭遇那伙“流里流气”的人之后,“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拉琴了”。这把琴,最终被放在书房的角落里,“琴盒上落满了灰尘”。这是一个并未在文本中得到“解决”的遗憾。作者没有写他后来如何重新振作、如何与琴和解,他只是写风偶尔吹过,琴弦轻轻颤动。
这种“未竟”,恰恰是作品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提供廉价的安慰,而是诚实地呈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疲惫与沉默。
我的三阕词,并没有试图去“补全”这个缺口。我没有在词中写作者后来如何意气风发地重新拉琴,也没有虚构一个圆满的结局。我写的是“待重理”——保留了一种可能性,但也仅仅是可能性。“待”字意味着尚未发生,意味着未来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这才是对尹先生原意的尊重:不强行给出答案,而是让“未竟之思”在读者那里继续发酵。
三阕词附于读后感之后,不是为了“说完”什么,而是为了“留下”什么。就像风穿过琴弦之后,声音已经消失,但空气中还有微微的振动。
4、结语
综上所述,三阕词的添加,其作用可以概括为四个字:以诗证思。用感性体验来印证理性分析,用词体韵律来呼应散文叙事,用创作冲动来激活阅读接受。它使读后感不再是单一的“评”,而成为一场双向的“对话”——作者尹玉峰以弦歌问天地,读者陈中玉以词章作答。一往一来之间,风继续吹,琴继续响。
六、对尹玉峰原作的再思考
写作读后感的过程,也是我对尹玉峰原作理解不断深化的过程。有几个认识是动笔后才逐渐清晰的。
第一,我意识到尹玉峰的写作具有一种“双向救赎”的结构。表面上看,是他在用琴声慰藉地铁通道里的陌生人;深层看,那些陌生人也在慰藉他。“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蹲在我面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琴盒上”——这个场景中,谁在给予,谁在接受?答案是不确定的。琴声给了小伙子短暂的安慰,而小伙子的眼泪和半块面包,也给了作者继续拉琴的意义。这种双向性,避免了施舍式的自上而下叙事,呈现出一种平等的人间温情。
第二,我意识到那把琴的“沉默”与“发声”之间的辩证。“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拉琴了。”这个转折意味深长。琴沉默了,但风还在,文字还在。尹玉峰从音乐转向文学,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一种“发声”方式。他在散文中写的诗、小说、剧本、报告文学,本质上都是“琴声的延续”。那个“落满灰尘”的琴盒,并不是一个悲剧的符号,而是一种等待——等待风再次吹起,等待手指再次找到弦的位置。而这篇读后感,某种程度上也在参与这种“发声”。
第三,我意识到传统文化与现代性在尹玉峰作品中的独特融合。他的词是古典词牌(八声甘州),内容却是现代人的漂泊;他的散文是现代散文的形式,精神却接通了中国古典美学中的“物我合一”“天人感应”。那把琴与风的对话,让我想起庄子笔下庖丁与牛的对话、轮扁与轮子的对话——都是通过长期的身体投入,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旧瓶装新酒”,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
七、关于标题的考量
题目是文章的眼睛。我的读后感标题定为“长风万里送歌弦:从尹玉峰《风与弦歌》看生命的诗意栖居”。这个标题有三个组成部分。
“长风万里”化用了尹玉峰词中的原句“长风万里,吹老天涯”,既是对原作的致敬,也暗示了时间的跨度与空间的广度。
“送歌弦”是我自己造的短语,想表达一种动态——风将琴声送到远方,送到记忆深处,送到每一个赶路人的心中。“送”字有一种主动的、慷慨的意味,对应原作中作者“从不收钱”的无偿给予。
“生命的诗意栖居”则借用了海德格尔的哲学命题,但我无意做哲学论证,只是想说:在现代性的困境中,人依然可以通过艺术、记忆、情感,找到一种有尊严的、有温度的生存方式。尹玉峰的一生,就是这种“诗意栖居”的活样本。
副标题点明分析对象和视角,清晰明了。整体标题既不是纯粹的学术腔,也不是单纯的诗意泛滥,而是力求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这也是我整篇读后感追求的风格。
八、结语:写作是一种回应
写这篇创作手记,最初是编辑的要求,后来变成我自己的需要。因为我想诚实面对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写那篇读后感?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因为尹玉峰的文字,让我听到了风的声音。那把沉默的琴,那些走调的音符,那些在风中打旋儿的槐花,那些在地铁通道里短暂停留的面孔——它们组合成一种召唤,让我觉得如果不写点什么,就是辜负了那次阅读。
写作是一种回应。风过留痕,笔下有音。这篇读后感和我此刻正在写的创作手记,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接过尹玉峰手中的琴,试着拉上一曲。虽然我的“琴技”远不如他,但我相信,只要风还在吹,琴声就不会断绝。
窗外又起了风。我合上电脑,想起尹玉峰散文的最后一句话:“风穿过屋外不远处的葡萄架,落在弦上,带着京城的厚重,也带着沈阳槐香的余温。”我想,这就是我在整组文本中读到的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思想,甚至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温度。一种在风中传递、在弦上停留、在文字中保存的温度。
我为能感受到这种温度而心存感激。也为能写下这些文字,算作对这种温度的微弱回应,而感到某种踏实。
丙午初夏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丨散文: 风与弦歌

八声甘州·槐风漫卷旧年香
作者:尹玉峰
正槐风漫卷旧年香,客路入京华。听断弦甬道,尘沾琴匣,梦落檐牙。巷底霜侵鬓角,灯影瘦窗纱。谁共寒宵语,月冷琵琶。
遥想浑河浅岸,有芦花吹雪,野调横斜。把铁丝换得,弦上系烟霞。叹如今、曲终人散,剩残红、和泪葬年华。惊回首、长风万里,吹老天涯。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风与弦歌
作者:尹玉峰
我生命里的夏风,一半系着沈阳老巷的槐香,一半绕着北京胡同的蝉鸣,而贯穿始终的,是那把用19块钱铁丝换来的练习琴——它琴身是最普通的椴木,漆面泛着廉价的米黄色,琴颈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磕碰痕,却像个沉默的老友,陪我走过了大半辈子。
1
儿时的沈阳,夏风总裹着浑河的水汽,漫过我家楼下的老槐树。我对小提琴的执念,是从邻居家的收音机里开始的。每当《夏夜》的旋律响起,我就趴在窗台上,听风把琴声吹进巷子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后来我攒了大半年的铁丝,放学路上捡,拆了旧自行车的辐条凑,终于卖给废品站换了19块钱。攥着皱巴巴的纸币,我在乐器店的玻璃柜前站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指着角落里那把最便宜的练习琴说:“就要它。”
那琴的弦轴总是打滑,拉到一半就得停下来拧半天。我坐在槐树下的青石板上,指尖磨出了血泡,血珠渗进琴弦,把钢丝弦染成暗褐色。风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琴弦上,和着我走音的旋律,在巷子里打着旋儿。“你也觉得难听吗?”我歪着头问风,它却掀起我的刘海,把槐花落进琴盒里,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咬着牙继续拉,松香沫子蹭得琴身斑驳,风就轻轻吹过我的指尖,带着槐香的清凉,让疼痛都变得温柔。
最难忘的是浑河的浅滩。盛夏的午后,我背着琴盒,踩着发烫的石子路跑到河边。风卷着河水的腥气扑过来,带着一丝清凉。我坐在滩边的礁石上,拉起不成调的曲子,风就跟着旋律晃动芦苇,让它们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有一次,我拉错了一个音符,懊恼地把琴放在腿上。风轻轻吹过琴弦,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安慰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拉得不好?”我扁着嘴问。风便掀起我的衣角,把一片芦苇叶吹到我手里。我拿着芦苇叶,学着大人的样子吹起来,呜呜的声音和着风的轻吟,竟也成了一曲。风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像是在为我鼓掌。
还有一回,我在巷子里追着风跑,它却躲进了卖冰棍的小推车底下。我蹲下来,对着车底喊:“快出来,我给你拉琴听!”风便推着小推车晃了晃,把冰棍的甜香吹进我的鼻子里。卖冰棍的老爷爷笑着递给我一根奶油冰棍,说:“这风是个小调皮,就爱跟你玩。”我咬着冰棍,看着风从车底钻出来,掀起我的琴盒盖,像是在说“我来了”。我赶紧拿起琴,弦轴又打滑了,我急得直冒汗,风就帮我按住琴颈,让我能稳稳地拧动弦轴。那天的琴声,好像比平时更顺了些。
少年时的沈阳,夏风里多了些躁动的气息。我常常在傍晚背着琴,沿着青年大街走。风掠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带着霓虹的光影,吹得我衣袂翻飞。那把练习琴的漆皮已经剥落,琴颈上的磕碰痕也越来越深,可我还是舍不得换。我在南湖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拉起自己瞎琢磨的曲子,风就把我的琴声送向湖心,惊起一群栖息的水鸟。
有一次,一位穿米白色衬衫的老人在我身边站了很久,直到我拉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才轻声说:“你的琴声有夏风的味道,是用脑子拉的,就是路子太野了。”我抬头看他,他胸前别着的校徽闪着光——是沈阳音乐学院的教授。我挠挠头笑了:“我没受过一天专业训练,从《北风吹》那样简单的曲子拉起,复杂些的都是听熟了,凭着感觉瞎拉。”教授点点头,手指在琴身上轻轻敲了敲:“野路子里有真东西,这风里的灵气,比刻板的技巧金贵多了。”风在那一刻卷着槐花香扑过来,像是在为教授的话鼓掌。
2
壮年时,我在北京任职《艺术与收藏》和《中国商界焦点》两家杂志月刊主编,见过太多价值连城的乐器,有整板全手工的意大利名琴,有漆面如镜的百年古董,可只有这把19块钱的练习琴,能让我听见风的声音。只是北京的风,少了沈阳的湿润,多了些燥热与匆忙。
初到北京的那几年,我总背着琴在地铁通道里拉。不是为了钱,只是想给那些和我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奔波的人,一点短暂的慰藉。地铁通道里的风混着消毒水味与汗味,却能把琴声送得很远。我拉《北风吹》,拉那些从收音机里听来的老曲子,看见穿西装的上班族靠在墙上闭眼静听,看见背着书包的学生放慢脚步,看见疲惫的人们脸上掠过一丝松弛。我从不在琴盒里放钱,只在风穿过通道时,让琴声替我拥抱每一个赶路的人。
有天傍晚,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蹲在我面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琴盒上。他刚被公司辞退,房租还没着落,连晚饭都没吃。我没说话,只是拉起《送别》,风裹着琴声绕着他转,他慢慢靠在墙上,肩膀不再发抖。临走前,他从包里掏出半块面包放在我脚边:“大哥,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少。”风卷着面包的麦香飘过来,我鼻子一酸,翻遍了衣兜,掏出20块钱送给他,(当时的20元可比值现在的200元)然后低下头继续拉琴。
还有个周末,一个农民工大叔带着儿子站在不远处。小男孩盯着我的琴,眼睛亮晶晶的。大叔搓着手问:“这琴多少钱?我也想给娃买一把。”我告诉他不贵,他却叹了口气:“娃喜欢,可我这月工钱还没结。”我把琴递过去:“让娃摸摸。”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拨了下弦,发出“嗡”的一声,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我忽然觉得,这琴声比任何时候都动听。
印象最深的是个飘着细雨的深夜,地铁里人很少,一个穿快递服的小哥靠在柱子上,头埋在臂弯里。我拉了首《摇篮曲》,风裹着琴声落在他肩头,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快递单。“我妈今天生日,我却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怕她听出我在哭。”他声音沙哑。我没说话,继续拉着琴,风把雨丝吹进通道,和着琴声打在地面上。他站了很久,临走前,把怀里抱着的一个苹果轻轻放在我琴盒边:“大哥,这是客户给的,甜。”苹果上还带着雨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暖光。
还有个深秋的傍晚,风里已经带着凉意,一个穿保洁服的大叔在我旁边扫落叶。他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节奏竟和我的琴声合在了一起。我拉完一首,他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伙子,你拉的曲子,像我老家山上的风。”他老家在贵州,儿子在北京读大学,他来这儿做保洁,就是为了给儿子攒学费。“我儿子也喜欢音乐,以前在家总听他哼歌。”他笑着,眼里却有泪光。我拉起《在那遥远的地方》,风卷着落叶在我们脚边打转,他跟着旋律轻轻哼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温柔。那天他扫到很晚,临走前,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放在我琴盒上:“刚买的,热乎,你暖暖手。”红薯的香气混着风的味道,在通道里飘了很久。
最让我揪心的是个冬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通道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小伙子站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离职证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刚被公司裁员,房租到期,行李还堆在地铁站外。“我妈昨天还问我在北京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可我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声音发颤,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大哥,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冷。”我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风好像也变得温柔了些,轻轻拂过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他。我拉起《明天会更好》,琴声在通道里回荡,他靠在柱子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风卷着他的哭声,和着琴声,飘向了远方。
还有个闷热的夏夜,通道里的风带着股闷湿的潮气,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我拉到《人说山西好风光》时,他忽然开口:“这曲子,像我老家的河。”原来他是山西人,来北京8年,干过装卸工、建筑工,现在在快递公司当快递员,每天骑一辆旧电动车,从北四环跑到东三环,一天能送一百多件货。“上个月儿子打电话说要交学费,我连夜骑了四十公里去郊区取件,就为了多赚那五毛提成。”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是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笑得露出豁牙。“住地下室,6平米,没窗户,夏天就靠个15块的二手小风扇。”他摩挲着照片,声音低了下去,“但每天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觉得值。”临走时,他把信封里的一块奶糖放在我琴盒上,糖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给你,我儿子爱吃这个,说甜。”风卷着奶糖的甜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在通道里飘了很久。
有次我拉到《月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程序员靠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他32岁,北漂10年,穿着洗得起球的格子衬衫,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每天加班到凌晨,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三茬,代码改了八遍,甲方还是说‘感觉不对’。”他苦笑一声,“想买房,首付要300万,这辈子是无望了。35岁是道坎,公司里年轻人熬得比我晚,学新东西比我快,我不敢请假,不敢生病,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渣落在领口,他也没察觉,“昨天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回去了,就叫人笑话了。”
还有个飘着细雨的傍晚,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在我面前,领带歪在一边,皮鞋上沾着泥点。他34岁,在国企做策划,每天通勤50公里,从顺义的老破小到海淀的写字楼,地铁要倒三趟。“这个月已经加了22天班,昨天凌晨两点才到家,老婆在客厅坐着,一句话没说,把离婚协议放在了桌上。”他声音发颤,“房贷1万2,孩子课外班3000,父母的医药费每月要2000,我不敢不加班,公司今年已经裁了三波人,都是35岁以上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考研准考证,“本来想考个在职研究生,多攒点资本,结果上周被派去宁波出差,考试也错过了。”风卷着雨丝打在他脸上,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直到有天,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人围住了我。一个板寸头男人指了指我的琴盒:“这地盘是我们的,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我解释说只是想给大家拉几首曲子,不收钱。他却冷笑:“就是因为你不收钱,坏了我们规矩!”忽然,有一位鬼头蛤蟆眼的小青年说:“大哥,停!我知道他,他是两家杂志月刊的大主编啊,他在《北京日报》还开了以他个人名字命名的艺术专栏!” 板寸头男人琢磨半天,真的吗?” 小青年道:“我从来没跟大哥说过慌话呀,前几天我陪画人物画的二舅去过他们杂志社,不信你看看还有照片留影呢!” 小青年掏出照片递给板寸头男人。板寸头男人瞅瞅照片,又瞅瞅我,忽然转了笑脸:啥?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了,哎呀呀,这可咋整呢,要不、你当大哥,业余时间捞点外块?钱是大哥,钱是爷!”
我沉默着,风,却在通道里打着旋儿,吹得琴盒盖“啪”地合上,琴声戛然而止。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周围匆匆而过、无人驻足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累。
3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拉琴了。那把练习琴被我放在书房的角落里,琴盒上落满了灰尘。偶尔风从窗子里吹进来,会掀起琴盒的一角,露出那把漆皮剥落的小提琴,琴弦轻轻颤动,像是在问我:“你怎么不拉了?”
我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风好像懂了,轻轻地吹过琴身,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
不拉琴的日子,我用别一种方式表达我对小提琴音乐的钟爱,写诗,写小说,写影视剧本,写几万字的报告文学《中南海请来的小提琴演奏家》——访谈五四文化先驱刘半农侄儿——中央音乐学院刘育熙教授。
育熙一把琴,与民共知音。走进中南海,主席要倾听。温暖一相握,幸福感三生。揉弦抚伤口,运弓拭泪痕。心曲唱天下,回声入初心。悠扬颂碧野,婉转接天风。轻曼彩蝶舞,急湍江潮涌。一曲环峰座,万缕烟绕云。连绵群山傲,荡气崖中松。旭日晓妆饰,江海云烟升。化蝶情永驻,四季唱春风。刘氏三杰后,世界音乐人。乡情乡恋里,家国情怀拥。妙音染天籁,东西南北中。满满灵魂曲,盈盈理想真。坠露暗香染,丹心若花红。染作圣洁水,大雅不容尘。盛夏盼风爽,秋雨化龙麟。红朵镶碧树,放眼天地明。江苏多才子,谦谦君子风。
音乐,关于宇宙里蕴藏的地球旋转、万物生长的天籁之音一一长久以来,音乐建构的音阶、和弦、调式、格式、段落,以及各种主题、风格等等范式,已经非常复杂了,但这都是有序的,是音乐世界的一小部分一一而另一个巨大、混乱、无序的世界,是难以(甚至是不可能)呈现的。
话说回来,刘育熙对于音乐的所有努力,都是在用“有序”去模仿、指向、解码、映射那个“巨大的无序”,所有严肃的艺术都在做这个工作。这是我们作为人类的困境,某种意识、欲望、情绪、意义、体验、幻象,必须依存于某种客体(物,即语言系统,或者叫符号系统),才能成立。 否则,只能沉浸在巨大的无序中,我愿意把它定义为“昏茫的白色走廊,即:死亡"。但同时,现代艺术又在反抗(异化)这个符号系统,只是小径分叉的花园里的一条路径,伴着刘育熙的美妙琴声一一沿着它走,你一定会穿过整个宇宙。
音乐的慈悲不会离真正音乐人的良知远去,它的美妙永远在杂乱浮华的尘世里,温暖慰藉超然的人生,天风吹籁!
如今我鬓角已染霜雪,再拿起琴时,指尖还能准确找到熟悉的位置。风穿过屋外不远处的葡萄架,落在弦上,带着京城的厚重,也带着沈阳槐香的余温。
原来风从未离开,它藏在琴身的木纹里,藏在每一段旋律的缝隙中,藏在我走过的每一段时光里。只要指尖一落,风就会回来,带着夏的味道,继续我们未完成的对话。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