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外四首)
张维清(武汉)
一支水入江,奔腾不息,生怕河流掉队,领着它走
像蚂蚁码起的万里长城,但被潮汐的浪,瞬间崩析
把自己伏得很低,但低不过芦花的梦和我的乡愁
被渔船碾碎的水路,倾刻风熨平
像一个拉纤的纤夫,拉直了十八弯
但拉不直河肩上那个沉重的问号
又像父亲放牧甩响的鞭影,抽痛了我的愁肠
留白的白鹭,被白花花的水隐去
黑鸟在河心上磨墨,画一幅水乡的油彩
渔船在河中央打捞丢失的水漂,拉长了夕阳
一盏灯火靠在岸边,泼出的光
印在河面上,打磨渔夫的青春
我在捡阳光碎细的花银,扶起我悲凉,潦倒的一生
我在捡瓦片抛弃的水漂,省略号叩问我感叹的人生
扒开水页,影子在水中荡来荡去,心就潮湿了
饮一口水,仿佛尝到了那是母亲甘甜的乳汁
高山流水
是谁把那道口子撕裂,血流成河
是大山背走疲惫的瀑布
放大疼痛,从山骨里挤出的那滴泪
像雷锋塔,压着一粒泉
那条倒流的水路,谁能阻止
谁能砍断,它清洗着大山的冤屈
就像沦陷在野草中的老屋,重门紧闭
大山眺望它的心锁
又像挂在半空上的宣纸,等你的一粒墨回
弹起大山上那根心爱的土琵琶。音色里飞出我的忧伤
捡起那片摔碎的浪花
不知那片是雪的灵魂
高山流水觅知音,悲歌婉曲,成就千年佳话
掌 纹
一条条通往春秋或黄昏的人生路
像极了雨水落在玻璃上,划出千万条河流
那是田野密布交错的网,纵横雕出的温柔
掌心犁出牵肠挂肚的温度
人间的烟火,那是母亲从火𤎌里纺出的紫线
缝䃼游子疼痛的乡愁
生命线和爱情线,像放飞的风筝,牵着门栓磨亮的指纹
它是土地的裁缝机,把农谚裁成了花花绿绿
它是孵化器,养育的那些硬茧,是它的守财奴
掌心粗糙的褶皱,像小草磨成的小刀
割得我的愧对生痛
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我读成了父亲额头上
被风霜开采的一道道沟沟壑壑
倾尽所有——牵绊和流淌
白 发
黄土,黄昏,黄稻
染白了那片芦花
飘进母亲璀璨的晚霞里
风吹,翻读着一本史书
过往站在苍茫里,宣读母亲的凄风和苦雨
卷席着,像黄草般弯曲的锈铁丝
缠紧了春秋,磨响她骨子里的泥土
白露苍苍,这是自然现象
母亲的轻描淡写,一句似乎欺骗她的悲苦和悲凉
也犹如在苦风尝胆的日子里
抚慰她的苦涩
母亲照着镜子,梳理着
仿佛清理流失的往事或盘点人生的财富
掉进梳妆台上的花发
我读成了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的绝句
彻彻底底做了白发的仆人
人生的感叹何止一根白发
只不过是生活的缩影
只不过走完了一段人生
告别故乡
咛叮好重,背走浪野的行囊
走出村口,蓦回首
我挥断了愁肠
扯痛爽子的炊烟,不绝如缕
魂牵梦绕的兰花花,像枫叶落下牵念的红泪
把自己站成三千年的相思树
凋零的心,犹如返璞归真的黄叶,撕碎了黄昏
可苦了抛物线,勾不出故乡山山水水的模样
二行怆然的泪,告别了心心念念
或许一个转身,就是半生
或许一次挥别,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