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花之旅
王侠

那些从北京出发的但仍没回北京的,依然坚持下去且有担当的人,的确是欠着老天爷一本书,老天爷说过:他喜欢看!老天爷是爱看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书,而非花花草草、打打闹闹、吃喝玩乐、鼠目寸光一类。
因而前几年我个人也想去写一本这样的书,还到寺庙里拜了文殊菩萨,发誓还要敬献给老天爷,敬献给文殊菩萨,书名是《雪花从天飞下来》,内容是写一伙人从北京自愿出发到延安去插队,他们从始至终,从小到大,没有回北京,又到华阴、礼泉、商南、西安等地工作,又成为了这里的不可小觑的一个个飞行器研究专家,主任医生,作家等。退休后,又经常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北京很多人后来见了远远超过他们的这些他们,都说:士别三秋,当刮目相看!你们与从前,判若两人!真没想到,变化的这么棒!真的是鹰有时比鸡飞的还低,但鸡永远都飞不了鹰那么高!

那是一九六九年年初的冬,北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长安街。一群年轻人却背着简单的行囊,挤上了开往西安、铜川、延安的绿皮火车与大卡车。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青春的气息,有人哼着歌,有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灰色田野,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远方的渴望。
他们是被时代与上天选中的人,也是被时代放逐的人。有人来自书香门第,有人出身寒门,还有人刚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论文。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进行曲,载着他们驶向黄土高原深处。车窗外,雪花开始了自由自在的飘落,一片一片,像是老天爷撒下的信笺,上面写着无人知晓的预言。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多半生,乃至整个人生。

延安的窑洞比想象中更冷。北风从黄土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千年的苍凉。他们住在延河边的土窑里,白天跟着老乡上山打坝、修梯田,晚上在油灯下读书、讨论、写诗。有人用冻裂的手握着笔,在粗糙的纸上写下对科学的向往;有人对着窗外的星空,默默背诵医学典籍;有人在煤油灯微弱的光晕里,构思着未来要写的故事。
最苦的是冬天。延河结了厚厚的冰,他们要从河里打水,木桶提上来,桶沿上立刻结出一圈白霜。有人摔倒在冰面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笑着说:"这冰面比实验室的显微镜台还滑。"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其中的姑娘,脖子上系着红围巾,那是万黄之中一点红,非常耀眼,非常水灵!
他们不是没有流过泪。深夜里,有人蒙着被子偷偷哭泣,想念北京的暖气、母亲做的炸酱面、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书房。但天一亮,他们又毅然决然爬起来,扛起镢头,走向那片等待开垦的黄土。因为他们知道,眼泪是私人的,而担当是公共的。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把它走完。
几年后,一些人被分配到了华阴。华山脚下,渭河平原,这里的风比延安柔和了一些,但生活的艰辛并未减少。他们被安排进了一家家工厂,从零开始学习机械制造,药品生产。车间里没有暖气,冬天干活要戴着露指的手套,金属零件冰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
当年有一位年轻人,原本是学航空的,现在却在车床前加工零件。他白天干活,晚上在宿舍的桌子上推导飞行器的气动方程。桌子是公用的,他得等别人都睡了才能铺开图纸。有一次,他算得太入神,蜡烛烧到了手指才惊醒。他看着指尖的烫伤,忽然笑了——这疼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思考,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他们中有人病了,有人受伤了,有人因为坚持说真话而被打压。但没有人退缩。华阴的月光照在车间斑驳的墙上,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那些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眼睛里依然有光。他们相信,只要还在做正确的事,老天爷就不会辜负他们,老天爷与他们同行。
再后来,还有一些人去了礼泉,一些人去了商南。那时礼泉的苹果还没出名,商南的茶山还是荒野。他们在那里继续着各自的求索,像一颗颗种子,被风吹到不同的土壤里,却都努力地生根发芽。
在礼泉,一位原本学医的年轻人被安排到公社卫生院。没有X光机,没有化验设备,只有听诊器和一把手术刀。他翻山越岭去给老乡看病,走几十里山路,背着药箱,踩着泥泞。有一次,一个产妇难产,他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终于保住了母子平安。当他走出那间土坯房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不是在大城市的医院里当专家,而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做一个守护者。后来,礼泉的苹果和软香酥出了名,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个劲儿的买,一个劲儿的吃,好甜好香!
在商南,一位热爱文学的年轻人被派到山区小学教书。教室是漏雨的,课本是缺的,但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给孩子们讲鲁迅,讲杜甫,讲毛泽东,讲那些从苦难中站起来的灵魂。晚上,他在煤油灯下写自己的故事,写那些从延安到华阴到商南的日子,写那些在大雪中前行的背影。他知道,这些文字也许永远不会发表,但他必须写,因为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救赎,更是天意。
岁月如梭,当这些人里有人终于汇聚到西安时,已是人到中年。古城墙下的梧桐树绿了又黄,他们在这里开始了真正的专业生涯。有人进入了航空研究所,终于触摸到了心心念念的飞行器;有人成为了医院的主任医生,每天面对生死,却从不麻木;有人拿起了笔,成为了作家,用文字记录那个时代的声音。
但路从未平坦。研究所里,他们要面对技术封锁,要从零开始研制自己的飞机与飞行物。无数个日夜,他们在图纸上勾画,在风洞里试验,在失败中重来。有一次,一架试验机坠毁,整个团队沉默了三天。但第四天,他们又回到了车间,因为知道,如果自己不飞,别人就会永远卡着我们的脖子,而且太空急于等待着。
医院里,一位主任医生面对的是一个时代的疾病谱。他要治的不仅是身体的病,还有那些被贫困和愚昧折磨的灵魂。有一次,一个农村来的老人交不起医药费,他悄悄用自己的工资垫上。同事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当年在礼泉的时候,老乡给我一碗面,我记了一辈子。现在该我还了。"
作家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大雁塔的剪影,写下了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苦难,有挣扎,有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但更多的是坚韧、乐观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正义感。他知道,这些文字也许因不入那些小圈子不会畅销,但他必须写,因为那是他的使命——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曾在风雪中前行,从未回头。
如今,他们一个个都已退休。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但眼神依然清澈。他们开始游山玩水,去黄山看云海,去桂林看山水,去敦煌看飞天。他们站在那些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地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的梦,很美的梦。
在黄山之巅,一位老航空专家看着翻涌的云海,忽然想起了那年延安的雪花。他对身边的妻子说:"你看,这云和当年的雪,是不是很像?"妻子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花:"像。都是从天上下来的,都是老天爷的礼物。"
在医院退休的老主任,现在经常去社区做义工。他戴着老花镜,给老人们量血压、讲养生,像当年在礼泉的山路上一样耐心。有人问他:"您都退休了,干嘛还这么忙?"他笑着说:"老天爷让我多活这几年,不是让我闲着的,不仅仅是吃喝玩乐。"
老作家依然在写。他的书桌上堆满了手稿,有的已经泛黄。他基本上写完了《雪花从天飞下来》,在扉页上写下:"献给所有在风雪中前行的人。"他知道,这本书也许不会被很多人读到,但他完成了对老天爷的承诺,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
今年,他们一群老伙计相约去了延安。延河还在流淌,窑洞还在那里,只是当年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老人。他们站在黄土高原上,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像六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一位老人伸出手,接住一片鹅毛大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他忽然笑了,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看,雪花从天飞下来,落在我们头上,落在我们肩上,落在我们走过的每一片土地上。它们化了,变成了水,渗进土里,滋养了庄稼,滋养了树木,滋养了后来的人,滋润了我们。"
其他人静静地听着,雪花落在他们的白发上,像是老天爷给他们戴上的冠冕。
他们这一生,艰难吗?艰难。坎坷吗?坎坷。但他们从未放弃求索,从未停止奋斗。他们守住了正义,扛起了担当,用乐观和大无畏的精神,走过了那个最冷的冬天。
如今,雪花依然在飞,真的是大如鹅毛。从天上来,到人间去,落在每一个愿意抬头仰望的人身上。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从风雪中走来的并未回到北京的依然在陕西有作为的一群人。有缺点的战士毕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毕竟是苍蝇!
当然也献给老天爷——一个个书写着不平凡人生的书,是欠老天爷的,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