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锦官城的秋与浅草色布袋(外一篇)
文/肖忠炜

成都的四季,的确不甚分明,总像缺了些春秋的韵致。
漫长的冬季刚捱过去,正盼着,盼着,有微风像婴儿柔软娇嫩的小手,轻轻抚过脸颊,那惬意舒适的触感,竟让人生出几分初为人父母的温柔欢喜。可陶醉没半晌,蓦然就被一阵熏风燎过面庞,炎热的夏季,便这般不请自来。
成都的夏天,冗长又散漫,活脱脱一位惹人嫌的厌客。带着一身湿热的黏腻,拖着邋遢的形容,整日里目光在春熙路、盐市口那些美女扎堆的街头巷陌间逡巡迷离,像个痴痴的过客,赖着不肯走。这般光景里,人便不由得心心念念,向往起那清爽明净的秋天来。
只是,所有关于秋的故事,都只能去那只盛满陈年旧事的萝篼里打捞。而这打捞的过程,恰如一场前世之旅 —— 明明是真切到触手可及的画面,惊鸿一瞥的瞬间,却在穿越时间层层叠叠的帐幔时变得茫然,恍如隔世。那些曾经真实的过往,究竟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还是灵魂深处缥缈的幻象?
原来,所有昨天的故事,都会变成今天的回忆。回忆这东西,就像天边的云,随风飘摇,若隐若现。
那个叫洋洋的女孩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底,竟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悄悄从肝胆处漫溢开来。其实,曾经让他尝到过悲伤滋味的女孩,名叫杨杨。音同字不同的两个名字,偏偏 “杨杨” 二字,本身就像带着一缕淡淡的忧伤。他竟是因着名字,记住了那样一个女孩。
洋洋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身材颀长高挑,还是名校物理系的大四学生。最叫人挪不开眼,却又不敢直视的,是她那双眼睛 —— 清泓似的眸子里,总像飘浮着一层淡淡的雾霭,藏着化不开的忧伤。
他和洋洋之间,也像隔着一层隐约的、似有若无的屏障,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洋洋比他高一个年级,虽说是邻校,却也隔着几里路的距离。她总爱来他的宿舍坐一会儿,话不多,性子又温婉有礼,很受室友们的欢迎。这一点,他从室友们殷勤的举止和热络的态度里,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 美女在哪里,都最受男孩子待见。
洋洋第一次来的时候,用一只浅草色的布袋装了水果,分给他们吃。临走时,又用这只布袋,装走了他攒下的换洗衣服。再下次来,布袋里便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她会细心地把衣服放进他的柜子里。起初,他还不好意思让她替自己洗衣,可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把换下的衣裳堆在床角。她每次来,都会一件件仔细抖开,叠得方方正正,再装进那只浅草色的布袋。有一回,他瞧见她先从布袋里取出一本汪国真的诗集,再一件件拿出那些叠出棱角的衣服。打那以后,每次那只浅草色的布袋出现在视线里,在他的意识中,它便不再是一只普通的布袋,反倒像一阕阕无声却隽永的诗词。

当这 “诗词” 逾一个月没有出现时,他才想起,她去了那座南国明珠般的城市实习。好在,她会经常写信来,字迹娟秀清丽,当真文如其人,字里行间,尽是诗意流淌。
后来,他如约去了她的大学。名校的宿舍洋房,掩映在古木参天的浓荫里,暮色沉沉,他踩着余晖,走进了她的宿舍。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整栋楼安静得空寂无人 —— 这个年级的女生,都趁着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去外地实习了。只有她,专程请假回来见他,还把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这间宿舍。
寂静里,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下来,一切都归于沉寂,唯有两颗青春的心,在胸膛里铿锵搏动。
他用余光瞥见,那只浅草色的布袋斜挂在床头,在琥珀色的昏暗中,静静流淌着诗意,像一叶扁舟,在洒满星辉的幽蓝海面上无声飘荡。忽然,她低低地啜泣起来,那细碎的呜咽,就像小船划过水面时,漾开的一圈圈涟漪。
后来,他们并肩伫立在操场的一隅。放眼望去,他才发觉,这名校偌大的操场,竟是他们学校操场的好几倍大。彼时,月华如水,静静倾泻而下,她哭过的痕迹,还浅浅地镌刻在那张诗意精致的脸上。
就在方才的宿舍里,她终于告诉他,自己曾被坏人欺负过的不堪过往。那些沉重的往事,压得两人喘不过气,便只能来这空旷的操场,仿佛只有这样开阔的地方,才能稍稍分散、平息那令人窒息的痛苦。他和她明明近在咫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却又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疏离得很。
风,静悄悄地吹拂过来,穿过校园里郁郁葱葱的古木,带着几分凉爽与干净,沁人心脾。
多年以后,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月华如水的深秋之夜。

残冠
昨天去菜市场买鸡,围栏里的一群公鸡被人们团团围住,一双双挑剔的眼睛,正细细筛选着各自钟意的 “美味”。被这异样的目光笼罩着,公鸡们许是嗅到了厄运的气息,愈发急躁不安,频频振翅跺脚,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咕咕声。

围栏里的公鸡很快被抢购一空,就地宰杀,最后只剩下一只。那是只体型雄壮的大公鸡,赤红的鸡冠鲜艳如火,锯齿状的冠沿从喙到顶次第增高,像一束束舔向天空的火舌,热烈昂扬,透着生命不屈的骄傲;颌下对称的肉坠,圆滚滚的像一对心形铃铛,随着它不停晃动的脑袋轻轻摇摆;中间嵌着一双圆亮的眼睛,此刻正惶恐地四下窥望。这些特征恰到好处地装点着它的头颅,格外精神。自脖颈往下,它浑身披着嫣红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一丛茂密的蓝褐色尾羽高傲地翘起,又呈优美的弧线垂落,堪堪平衡住健硕的身躯,在风里骄傲地抖擞着。统而言之,这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漂亮公鸡。
我素来有个习惯 —— 也为此做过自我批评,说到底不过是小资情调的虚伪。凡事讲究谦让,甚至是无原则的谦让,还自诩为信手拈来的优雅。我从不愿在大庭广众下争强好胜,尤其不屑于在菜市场里,挤在一群心急火燎的大叔大妈中间扒拉抢货 —— 尽管我如今的年纪,早已划入大叔大妈的范畴。这份 “优雅” 的结果便是,人群散尽后,围栏里只剩这一只公鸡,别无他选。花同样的钱,往往只能买到最次的东西。
这只公鸡在群鸡里本该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优势显而易见。我实在想不通,那群火眼金睛的大叔大妈为何偏偏放过了它。盯着它看了半晌,我才发现它的残疾:右脚自胫骨处断裂,少了一截脚掌,只能靠独脚支撑肥硕的身躯。本该由右脚配合平衡的部位,伤疤早已在地上磨砺成茧,形成一个圆弧形的凸起,像在胫骨上粘了一枚扁平的象棋子。它的右脚胫骨,明显比左脚粗壮许多,就连大腿部分,也比左侧厚实几分。
我问老板,这鸡的脚是怎么弄伤的。老板说,大概是小鸡时被绳子捆坏了。他做了多年鸡贩,这话想来八九不离十。但我也忍不住猜想,或许是它在农舍里遭遇了偷鸡的黄鼠狼,不甘沦为猎物,奋力抗争,才以壮士断腕的毅力从狼口逃生。致其残疾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但无论如何,它活了下来,且除了那处残疾,竟比同类长得还要健硕优秀。这背后,该是一颗怎样坚不可摧的求生之心,又藏着多少次与厄运抗争的不屈啊!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它,它也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与我对视。空旷的围栏里,它迈着大步踱来踱去,步伐间竟透着几分自信豪迈。尽管因残疾的缘故,每走一步都微微摇晃,却丝毫不影响它展露威武的身姿,昂首挺胸的模样,像极了头戴王冠的国王。我总相信,任何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的智慧。它定是从同类的命运里预知了自己的结局,却没有被恐惧压倒,依旧不卑不亢,保持着与生俱来的骄傲。想来,当初断脚的厄运降临时,它便是凭着这般精神,与命运奋力一搏,才堪堪躲过了死亡的一击。
我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 “扑通” 一声巨响。我忍不住回头,只见它正疯狂地扑扇着翅膀,绕着围栏奔跑,像一架在跑道上加速滑行的飞机,拼尽全力想要冲破这桎梏。它又一次,在与命运做着不屈的抗争。

回家后,我把它丢在阳台上。阳台装着护栏,不怕它逃走,何况老板早已用绳子将它的脚牢牢缚住。
夜里,一阵阵高亢嘹亮的啼鸣声,将我从充满痛苦的梦境中惊醒。生活予我以痛,我却无力报之以歌。那些浸满孤单与落寞的梦,总让我看见自己踽踽独行的身影,跋涉在漫无尽头的暗夜坡坎上,前路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悬崖。
本就长期被失眠折磨的人,又怎堪这般烦扰?
朋友闻讯而来,凝神静气地观察了它许久。它仿佛察觉到命运的转机,此刻正像舞台上的演员,竭力展露着雄性的强壮与威武,眼神坚定,睥睨周遭,活脱脱一位披坚执锐的将军。朋友毕业于畜牧兽医大学,如今的现代化养殖鸡场已初具规模。他用专业的眼光选中了这只公鸡,说要带它回鸡场做种鸡,它的身上,藏着与众不同的特殊基因。
告别朋友,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回家的路,曲曲折折,上坡下坎,竟也走出了几分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意味。我忍不住会心一笑,抬头望去,方才还阴郁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拨开云雾,一轮灿烂的太阳悬在头顶,正将温暖和煦的光芒,洋洋洒洒地洒向人间。
我忽然想起它。此刻的它,应当正站在一大群鸡中间,昂首挺胸,像个国王 —— 不对,它现在,就是一位真正的国王。


肖忠炜,毕业于西北政法大学,工作之余热爱文学和写作,有作品《无名花开》《岁月花语》《观色达天葬》《我遇见的日本人》《那段痛心的往事》《大海里的生命》等见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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