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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海晔(《湛江乡情》副主编)
作为年复一年给海外乡亲写“家书”的人,在埋头苦写的日子里,很容易感觉自己在演一场独角戏。因为,侨刊的读者相隔太远,散落在地球各个角落。侨刊的读者大多陌生,素未谋面,不知道他们是新移民,还是华裔第几代,更不知道在这个影像日盛、文字式微的时代,海外乡亲可还愿捧起这本“集体家书”品读一番?这样想着,难免就寂寥,就迷茫。幸而,这些年,总能遇上一些人,他们投向《湛江乡情》的目光,始终温馨而关切,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路相随,让我们在失落里重新振作,在平淡中找到价值。


慷慨无私的扶助
2001年,我刚刚接触办刊工作,便随当时主管单位湛江市侨办的领导出访香港,正是这次出访,让香港太平绅士、湛江市荣誉市民,后来的香港金紫荆星章获得者、湛江市政协名誉主席许晋奎先生注意到了《湛江乡情》的困境。当时湛江市财政一年下拨仅几万元,办刊经费严重不足,囿于侨刊特性,杂志又无法靠自身经营来补足经费,多年来就一直倚仗主管单位补贴办刊,湛江市侨办也是不堪重负。于是只能在办刊过程中绞尽脑汁地省钱,比如杂志一年办两期或两年办三期,印刷方面更是只能找小厂解决,采用新闻纸黑白印刷,图片模糊不清,不管是阅读体验还是宣传效果都大打折扣。

一直支持家乡各项建设的许晋奎先生当即决定,以香港许爱周家族名义施以援手。从香港回来不久后,许家资助的款项就到位了。我们马上着手更换了印刷厂,又将新闻纸换成了铜版纸,并将原来的黑白印刷变成了半彩印,如此一来,杂志质量和阅读体验直线上升,广大读者惊喜不已。后来,许家对杂志的支持一直没停,赞助的经费还不断增加,让我们有了更多精益求精的机会。我们慢慢将半彩印换成了全彩印,将原来一年两期的杂志增办成一年三期,并将原来小十六开尺寸升级成了标准的大十六开杂志……
在许家长达25年的资助下,《湛江乡情》一步步实现蜕变。广东省侨办原主任吴锐成来湛调研时,曾赞赏“《湛江乡情》是粤西侨刊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之所以能高高飘扬,许氏一族当记首功。


毫不设防的信任
2005年底的一天,当时杂志的副主编杨荧接到了一位美国老华侨尤庆进先生的电话,他原是湛江市物资局的一位老科长,退休后随儿子移居美国纽约,成为杂志的忠实读者。他约杨荧茶聚,这本也寻常,办刊这些年,登门拜访的读者并不少。见面时,他拿出了四张发行于1931年至1941年,面值均为10美元的“救国公债券”和“航空救国券”,这些债券品相保持完好,是当年美国的广大爱国华侨和美国人以购买公债的方式支持中国抗日的历史见证。这些债券是他在美国偶然所得,他想委托杨荧代他将这些特定历史时期的文物捐献给湛江市博物馆。杨荧非常意外,他们还是初次见面,整个编辑部与他也从未打过交道,他怎会将如此珍贵的物件托付给一个陌生人?尤老先生随后解释说,之前他曾托朋友向博物馆捐赠债券,谁知那人见宝起意,直接私自侵占。因为他已经订好机票马上要返回美国,所以只能委托别人代办此事。对于这份毫不设防的信任,杨荧很快就想明白了,与其说老先生信任他,倒不如说是对《湛江乡情》的信任吧。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下来。两天后,杨荧把债券代捐给湛江市博物馆,填补了湛江市此类馆藏文物的空白,博物馆对尤老先生的义举十分敬佩和感动。
第二年,尤老先生回国后直接来到我们编辑部,与我们相谈甚欢,这一回,我们都亲切地唤他作“尤叔”。2009年,当尤叔从我这里得知广东华侨博物馆即将开馆,正在向全球华侨华人征集有关史料,他二话不说,从纽约又给我寄了两张“航空救国券”及“美金债券”,还有一本19世纪末在美国出版供当时广东人学习英语的《粤英字典》。这两样文物都极具研究价值,在广东华侨博物馆同样是独一份的存在。
后来因尤叔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已不便每年长途跋涉回国,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渐渐少了。直到2017年国庆节前两天,我突然接到一位美国乡亲的来电,对方称是尤叔让他来找我,并告知我,美国纽约湛江乡亲微信群的群主国庆期间将回乡探亲。彼时,美国的湛江籍侨团因故会务已停滞近十年,这位群主的回乡之行,让当时的湛江市外侨局重新找到了开展美国侨务工作的重要抓手。


友好交往的使者
20世纪90年代初,梁雪梅远嫁意大利时,整个米兰仅有她和妹妹两名湛江人,当地华侨华人多是温州人,大多数人对湛江一无所知。这让梁雪梅颇感遗憾。此后,每当她收到家乡侨刊《湛江乡情》,读完后便将杂志摆放到大众书店供人免费阅读,她希望旅居米兰华侨华人借此认识她的家乡。《湛江乡情》究竟吸引了多少非湛江籍读者,无从考究,但意外地打动了一位特殊的读者——梁雪梅的意大利丈夫莫德良诺。

莫德良诺在海关工作,曾是个美术老师,后来他提前退休,成为专职画家。莫德良诺是个中国迷,虽然他看不懂中文,可这并不妨碍他被《湛江乡情》吸引,尤其是每每看到刊物中湛江画家的作品,他总是目不转睛。我时常听梁雪梅说她老公对很多湛江画家都赞不绝口。有一天,梁雪梅夫妇再次回湛江时,给我打来电话,希望我介绍个湛江画家给他们认识。我推荐了当地颇具盛名的一位油画家。我还担心他们语言不通不好沟通,但莫德良诺与这位画家以画会友,一见如故。最让我意外的是,等来年他们再回国时,我又接到梁雪梅的电话,但这一次,她一早就约好了另一位油画家,来电是邀我陪他们一起去拜访。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莫德良诺已经成功融入湛江的艺术圈。因为这个缘故,当年有个湛江美术生想到意大利读研,莫德良诺受人所托,亲自指点他的画技,并协助他申请一流院校,最终让他如愿以偿地入读世界著名的威尼斯美术学院。
如今,梁雪梅夫妇每年在中意两国时间各半。莫德良诺不仅有不少湛江籍的画友,他的艺术朋友圈还在不断扩大。梁雪梅夫妇经常在米兰接待来自中国各地的艺术家,推动各种形式的艺术交流,俨然成为促进中意两国民间交往的友好使者。


生生不息的传承
2016年,编辑部收到了一封来自澳大利亚的来信。写信人身份有点特殊,他叫何昭远,既是老华侨,又是《湛江乡情》的创刊人。1984年,湛江市筹办《湛江乡情》,当时湛江市委、市政府很重视,将何老从市委办调入市侨办,主要是负责杂志的创办工作。何老退休前是湛江市侨办副主任,退休后随女儿到澳大利亚定居,从此变成了《湛江乡情》的海外读者。
何老在信中赞叹如今侨刊越办越好,又回顾了当年办刊的好些旧事,描述了身份转换后在海外阅读侨刊的真情实感,字里行间都是对这本“集体家书”的珍爱。他说,他每次收到杂志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看完之后还要让每个子孙都一起看,然后才收藏起来。这些年,我们寄过去的每一本杂志,他都仔仔细细地收藏好。最后,他殷殷期盼,一是希望我们能把杂志办成季刊,二是希望邮寄杂志时把邮寄方式由海运变为空运,让海外游子能早日收到家书。

其实,为了加快传播速度,杂志早在多年前就在湛江市外侨局网站上推出了电子版,但显然有些读者并不习惯这种阅读方式。2017年,借着移动互联网迅速发展的东风,我们又在湛江市外侨局的公众号上推送杂志,确保远方的游子能第一时间在手机上收到家乡来讯,也算用另一种形式完成了何老的一个心愿。至于他的另一个心愿,经过我们不懈努力,在2020年也终于达成,杂志办成了季刊。对此,何老甚是欣慰。
2024年,何老在澳洲病故。他与《湛江乡情》结缘四十载,从创刊人到忠实读者,他对刊物的感情极深。当年,《湛江乡情》在他手上面世;后来,他将刊物交到我们手上;出国后,他将这本来自故乡的刊物推荐给子孙,让这份侨刊情得以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也让湛江的故事,永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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