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者简介

              张绍钟

       我扶着窗沿，指尖触到玻璃上的微凉，才觉出这雨是下得绵密了。我今年八十，头发已有点染霜白，眼尾的纹路里，盛着大半辈子的故事。

       窗外的世界，被雨雾晕染得软了轮廓。远处那座临江门大桥的线条，在水汽里也朦胧起来，桥下的 涨了些，漾着细碎的涟漪。近处的屋顶上，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静默着，雨珠在上面滚来滚去，像谁遗落的碎玉。天阴着，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气，混着楼下丁香树的清香，漫进窗来。

       我就这么站着，不说话，只是望着。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喧嚣都隔在了外面。楼下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也像被雨声轻轻接住了。我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还年轻，踩着自行车在雨里赶去上班，雨衣的帽子压着眉，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想起孩子们小时候，一到雨天就扒着窗台，指着雨里的蜻蜓喊个不停；想起老伴儿在雨天里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和她唠叨着要关窗收衣服的声音。

       那些日子，像这雨里的城市轮廓，有些模糊了，却又带着暖融融的底色。

       我八十岁的人，日子过得慢了，慢到能听见雨打玻璃的轻响，慢到能数清远处桥上缓缓开过的车。我不慌，也不急，就这么靠着窗，看雨落下来，落在屋顶，落在树梢，落在远处的江面上，也落在我心里。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望着这满城的雨意，忽然觉得，一辈子的光景，也像这一场雨，有急有缓，有晴有阴，到头来，都化作了心头的一片温软。我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叹息，倒像是松了口气，仿佛所有的奔波与牵挂，都在这雨声里，慢慢落了地。

       窗外的雨，还在织着一幅朦胧的画，而窗内的我，也成了这画里，最安静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