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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乐
父亲走了三十三年了。
每年上坟,姐姐们都会蹲在坟头,抽泣着跟他说半天话。我站在那里,不会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曾以为我生性淡漠。然而,外婆十八年前去世时,我一个人趴在坟头上,哭得眼睛疼了一个星期。至今想到她,我还是会眼圈红。
我记忆里的父亲,爱打麻将。
村里有个瘫子,家里常年支着麻将桌,聚着赌鬼。父亲就经常泡在那里。每到饭点,母亲让我去喊。喊不回。母亲在家里等,等着等着就哭了。后来她去和父亲吵,吵着吵着还会动起手来。他们打架被人围观时,我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记得一个夏天的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父母又因为打麻将打了起来。我哭着睡着了。梦里,我看见门口那棵老榆树上爬满了虫子,一堆一堆的,不停蠕动着,密密麻麻,让人想吐。几十年了,那个梦我到现在还记得。
上小学二年级时,学校催着交两块钱学费。母亲去了外婆家,我回家找父亲,他没有。从小极爱面子的我哭着不肯去上学——全班就剩我没交了。他抄起鞋底,打我一下,我走一步,再打一下,再走一步。从村子中间的大道,一直打到学校。那是村里人最多的一条路。有时候我想,哪怕那天走的是村后的小路也行啊。
有一年春节,我收了五块钱压岁钱。我把这笔“巨款”给了母亲。母亲又贴心地给我两块钱,我叠好装在贴身的口袋里。后来钱不见了。我翻遍了床,又爬到床底下找,弄得满头满脸灰。父亲进来,问我干什么。我说钱丢了。他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了,是他拿走的。拿去打麻将了。
他还是有好的时候。不多。
有一次我在坑塘里游泳,脚被玻璃划伤,鲜血直流。他抱起我,飞也似地跑向村卫生所。可是,在他怀里,我身体僵硬,甚至不会用手抱住他。但同样的怀抱,母亲的就不一样——在她怀里,我总能感受到依恋和温柔。
还有一次我睡着了,他怕我着凉,给我盖了盖被子。我醒了,没动,假装还在睡——我不知道睁开眼后该跟他说什么,我不习惯他对我的好。
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得了病。有一次,他骑车送我上学,路过苹果园,跟本就不太熟的园主讨几个苹果。人家爱搭不理。父亲不管不顾地弯腰捡了几个从树上脱落的坏果,塞进我书包里。那时候我觉得丢脸。我宁可不吃那几个苹果,也不愿看别人的脸色。
父亲是一九九三年走的。那年我十五岁。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哭什么。
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觉得他不是个好父亲。他不肯为我借那两块钱,拿走我的压岁钱去打麻将,跟母亲打架,让我躺在凉席上做那个关于虫子的梦。还有,那几个苹果里的爱,年少的我感觉太不体面。我怨了他很多年。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一天,孩子因为一件小事冲我发脾气,我控制不住自己,刚把手抬起来,随即就停在半空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抄起鞋底打我的样子。我想,他当年是不是也像我刚才一样,先是生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只是他决定打下去,而我决定把手放下来。
他不是不想忍,他是不会忍。他吃了一辈子的苦,没有享一天福,甚至连顿饱饭都没吃过,还在五十多岁时患上了不治之症。他的世界里没有“温柔”这个词,命运和生活没有对他温柔过,他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对我温柔。
还有一次,工作上的不顺,生活中的压力,让我在某个瞬间突然感到心灰意冷。我开着车,在漫漫黑夜里没有目的地向前走,我不知道前方是哪里,那不是家的方向,我也不想回家。
在那一刻,我突然又想到了父亲。我在逃避,在他那个物质和精神生活双重贫乏的年代,他又何尝不是用打麻将,来逃避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苦难生活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去理解他。不是原谅,是理解——
我开始问一些关于父亲的事。
二姐告诉我,大炼钢铁时,他在钢厂干活,中午分两个馒头,别人都不够吃,他不舍得吃,揣在怀里跑几十里路回家给爷爷奶奶。
三姐告诉我,父亲年轻时挑着扁担跑张良镇卖姜,扁担折了,绑两根绳子继续走;钉子扎穿鞋底,鲜血直冒,扯根布条一包,硬撑着把姜挑到集市上。
我听着,脚下意识地疼了一下,不是钻心那种,但久久不散。
四姐告诉我,不打牌的时候,父亲跟她们在一起,永远是笑呵呵的。他给她们唱戏,唱红脸,声音铿锵豪迈;他做鬼脸,拿根麦秸条夹在下巴上,逗得她们哈哈大笑。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别人笑话我们家“扒住闺女窝了”,父亲嘿嘿一笑:“我闺女都是花,我们家又香又热闹!”别人想抱养六妹,才过三天,父亲又要了回来,说“不就是锅里多添一碗水嘛”。
母亲说,父亲每年在生产队出满勤,挣三千六百五十工分,换成粮食,刚好够全家九口人艰难度日。我和最小的姐姐出生后,违反计划生育,一年要扣掉父亲一千四百个工分。九个人的口粮,被罚走后,只剩下五个人的。没有把我们饿死,父亲已经尽力了。
母亲说这些时,语气平平,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却像胸口突然挨了一记闷拳,那股钝痛迟迟化不开。三千六百五十,一千四百,两个数字的对比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子里。
大姐说,有一次父亲正在地里垛麦秸,突然“咚”一下晕倒了。邻居奶奶知道他是饿的,给他烙了一个葱花油饼。他吃了,缓过来后,一刻也没休息,又爬上了高高的麦秸垛。
五姐说,当年她考上大学,需要五千块钱学费,家里拿不出,她含泪辍了学。父亲也哭了,那是她记忆里,父亲唯一的一次流泪。五姐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我这边,只剩漫长的沉默。
六姐告诉我,父亲生病的三年里,从不卧床。那年秋天,他没有力气去远处,就在村边捡树枝,截成一节一节,在院子里码成整整齐齐的垛。他叮嘱她们:“恁娘来咱家几十年了,没享过一天福,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娘。
六姐说到这里,我眼前忽然就看见了那幅画面:一个消瘦的背影,在秋日惨淡的日光下,沉默地,把一根根枯枝摆正、码齐。那一刻,窗外的天光似乎也暗了一下,我喉咙发紧,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原来父亲不仅仅是我记忆中的那样。他有另外的一面:他勤劳、肯干,他孝顺、慈爱,他乐观、豁达,另外,他高大、帅气、口才好,还是农村为数不多经常替人陪客的“体面人”。他曾经扛过那么多苦,撑过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垮。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算了一下。他从十几岁开始撑,苦苦挣扎了三十多年。前期家家都穷,谁也不笑话谁。后来联产承包了,改革开放了,别人家慢慢富起来了,我们家孩子太多,还是穷。姐姐们出嫁了,我这个儿子长大还遥遥无期。他拼了三十多年,看不到头。
我想起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祥子年轻的时候也踏实肯干,想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他拼命拉车,攒钱,买车,被抢,再攒,再买,再被敲诈。一次又一次。最后他放弃了。不是他不想好,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够不着那辆车。
父亲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的改变不是时代的错,只是家底太薄,孩子太多,他怎么干也干不出头。不过,他还没有像祥子那样彻底垮掉。他还在撑,只是撑得很难看。打麻将、跟母亲吵架、拿走了我的两块钱——这些不是他的本性,是他撑不住的时候,露出来的裂缝。
不是他愿意变成这个样子。是他好的时候,我还没记事;他撑不住的时候,我刚好开始懂事。他把那些好的记忆,都留给了比我大的姐姐,把那些不好的记忆,都留在了我心里。
父亲走了三十三年了。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半夜她踢被子,我会起来给她盖上;她害怕的时候,我会说“爸爸在”;她无理取闹的时候,我会抱抱她。我做这些,不是天生就会。因为曾淋过雨,所以我知道给孩子打伞有多重要。我知道,一个父亲给的底气,孩子要背一辈子。
父亲没有给我这些。不是他不想给,是他不会。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他给不出来。
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大概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像那当年他给我盖被子,我不知道该给他说什么而选择装睡一样。
但我心里有一句话,想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你只是撑了太久,撑不住了。你留给我那些不好的记忆,我释然了。
作者简介:李修乐,河南平顶山人,长期从事文字工作,作品见于国内多家媒体平台及地方文学平台。散文创作聚焦时代变迁下的家庭伦理与个体命运,笔法沉稳细腻,情感真挚深沉。近期完成的《父亲》等系列作品,通过两代人的记忆拼图,深刻呈现了父辈的苦难与子辈的理解,展现了深厚的人文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