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老西凉市场旧忆记》/散文

作者：王全祥

烟火漫卷处，最是凉州情。

老市场的旧时光，是一座城的乡愁，是一代人的流年。

谈及武威老城的烟火根脉，任谁都绕不开那座横亘南北的老西凉市场。它曾是凉州城商贸跳动的心脏，依着旧时西一环道路悠然铺展，南北两座古牌楼巍然伫立，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木构件上的雕花刻纹藏着岁月打磨的纹路，既是市场最醒目的标识，更是西凉商贸百年繁华的活图腾。它无规整院落的拘束，依道而生、沿街而兴，以最鲜活本真的模样，承载了凉州人数十年的市井日常，藏着一座城最滚烫的烟火气息，也裹着最绵长的人间温情。

老西凉市场的底色，是扎根民生的烟火商贸。它是彼时武威城实打实的大型综合批发市场，更是凉州商贸的核心枢纽，批发与零售相融，一头牵着寻常百姓的衣食住行，一头连着城乡之间的物资流转，是周边乡镇商贩进货的必经之地，也是全城人离不开的生活据点。那时的凉州，远没有如今星罗棋布的商场商圈，老西凉市场便成了全城人的“生活百宝箱”，大到农耕农具、家用家电，小到针头线脑、纽扣皮筋，衣食住行所需，无一不备、无一不全。它从无高端业态的浮华，业态定位始终亲民，满满都是扎根烟火的刚需品类，日用百货、服装鞋帽、五金土产、文具玩具、瓜果副食、街头小吃……分门别类，琳琅满目，逛上一圈，便能将全家生活所需尽数置办，真正应了那句“百货聚西凉，商贾汇于此”的盛景。

论规模，虽无精准的商户计数，却以道路为中轴，中央背对背搭建起连片商铺，南北绵延数百米，摊位密密麻麻挨挤着，商户数量远超百户。每逢集市吉日或是节假日，人流如潮水般涌来，顷刻间填满整条街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车流与人流交织缠绕，商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声、车轮的滚动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整条街巷都仿佛跟着热闹的氛围轻轻震颤，堪称凉州城当之无愧的“黄金码头”。它的商业格局，是独属于西北小城的开放式模样，无封闭围墙，道路便是通途，摊位即是铺面，随性自在，却又热闹非凡。路面算不上平整，晴天里微风拂过，尘土轻扬，雨天时路面沾着泥泞，可这般粗粝的市井模样，半点不曾浇灭人们赶集逛市的热情。两侧商铺挤挤攘攘，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直抵屋檐，摊主们守着一方摊位，或是高声吆喝招揽顾客，或是拉着熟客唠着家常，空气中混杂着瓜果的清甜、凉皮的酸辣、馒头的麦香，还有五金器具的淡淡金属味，种种气息交织，凑成了西凉老城独一份的、让人念念不忘的市井气息。

这里的商业氛围，从不是冰冷的买卖交易，而是刻在凉州人骨子里的豪爽与热忱。守摊的摊主多是本地百姓，靠着一方小摊位做长久生计，认的是口碑，讲的是实在，定价公道实在，从无虚高套路，买卖之间全凭真心。往来的顾客更是形形色色，有提着菜篮慢悠悠闲逛的老街坊，有从乡镇赶来赶集的农户，有挎着布包批量进货的商贩，有牵着孩童、置办家当的妇人，还有放学路过、馋着小吃的学子，不同身份、不同乡音的人聚在这方街巷，一买一卖、一递一接之间，织就了凉州城最生动鲜活、最温暖质朴的生活画卷。

如今回望那段旧时光，耳畔总会不由自主地响起市场里地道的凉州方言，那些带着乡音的家常对话，没有半分虚饰，藏着最纯粹的市井温情，也成了老西凉市场最鲜活的灵魂。

市场北头的日用百货摊前，大妈捏着一块花色鲜亮的布料，探着身子笑着问：“掌柜的，这布咋卖哩？给丫头子做件褂子，料子看着扎实，你给算便宜些撒！”摊主正低头整理着堆叠整齐的布料，抬头瞧见熟客，立马笑着应声：“阿姨，这可是上好的料子，早都按实价摆咧，再少就真赔本哩！你要是拿上两块，我再给你搭个小针线包，中不？”大妈指尖细细摩挲着布料纹路，琢磨片刻，爽快点头：“行哩！就冲你这人实在，我拿上两块，再帮我寻几个结实的纽扣子，给丫头缝衣服用！”摊主麻利地叠好布料、仔细包好，又挑了几颗耐用的纽扣一同递过去，热络地叮嘱：“拿好撒，下次了再来，我给你留着新到的花色，保准你丫头喜欢！”

南头的瓜果摊前，一个中年汉子拍了拍饱满的果筐，笑着询问：“这人参果甜不甜？尝一个行不行？”摊主二话不说，随手拿起一个熟透的人参果利落切开，递到汉子面前，满口爽朗的凉州腔：“尝撒~尽管尝！咱武威本地的人参果，甜得很，汁水足，你尝了就知道，不好吃不要钱！”中年汉子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眉眼间满是满足，连连点头夸赞：“攒劲的很！确实甜，给我称上四五斤，带回家给娃子们解解馋。”摊主过秤时，特意把秤杆压得高高的，又多塞了两个果子进袋子，笑着说道：“称高高的，再送你两个，好吃了下回还来我这儿买，保证给你留最新鲜的！”

街巷里的小吃摊，香气最是勾人魂魄。卖凉皮的摊主掀开厚重的蒸笼，白雾腾腾瞬间升腾，裹挟着麦香与醋香飘向远方，对着来往行人高声吆喝：“凉皮儿！凉皮子！酸辣可口，筋道得很，来一碗撒！”放学的孩子拽着长辈的衣角，踮着脚尖，眼睛直勾勾盯着蒸笼，脆生生地喊：“我要吃凉皮，少放上些辣子，多放上些醋！”长辈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转头对摊主说：“来一碗，少搁辣子，娃娃吃哩。”摊主手脚麻利地切好凉皮，淋上秘制辣子油、香醋与香油，快速拌匀递过去，温声叮嘱：“慢些吃，刚蒸出来还有点烫哩，不够了再过来添！”

那些年，老西凉市场的烟火，从清晨微亮一直漫到日暮黄昏。天刚蒙蒙亮，摊主们便推着小车、扛着货物匆匆赶来，抢占摊位、整理货品，叮叮当当的声响里，街巷渐渐从沉睡中苏醒；日上三竿，市场迎来人流顶峰，喧闹声填满每一寸角落，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每一处都透着蓬勃的生机；傍晚夕阳西斜，余晖洒在牌楼上，人群渐渐散去，摊主们收拾剩余货物、清点一天零钱，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藏着收获的踏实，平凡的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热闹与安稳中缓缓流淌。

它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交易场所，而是凉州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一代人的青春印记，是一座城的乡愁寄托，更默默记录着凉州商贸的时代变迁与成长。2006年，老西凉市场退市还路，曾经拥挤热闹的街巷，变成了宽敞通畅的南北大道，南北两座牌楼几经修葺，依旧静静矗立，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喧嚣。如今漫步在这条路上，两旁商铺错落有致，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环境整洁雅致，再也不见当年密密麻麻的摊位，再也听不到熟悉的乡音吆喝，可那些镌刻在心底的老市场记忆，从未随着时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老西凉市场，是凉州城烟火气的根源聚集地，是西北小城商贸繁华的生动缩影。它没有精致考究的装修，没有高端新潮的业态，却以最质朴、最本真的模样，守护了无数凉州人的日常三餐、衣食住行，见证了凉州城的岁月流转、时代更迭。那些带着浓浓凉州方言的对话，那些熙熙攘攘的往来人群，那些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早已深深融进凉州人的骨血里，成为岁月深处最温暖、最柔软的念想。每每想起，依旧满心温热，仿佛瞬间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烟火漫卷、质朴热闹的旧时光里，回到了那座藏着所有西凉温情与记忆的老市场中，久久不愿离去。

2023年11月22日作于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