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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黄土里的大秦史诗
文/郑曼
五月的风很柔,但早上七点还是有一丝凉意。我随着市里各协会五十多人组成的文艺轻骑兵坐上大巴,迎着初升的太阳驶出咸阳。
大巴出了城,一路向北偏东。黄土塬上的麦浪在五月的风里泛着苍劲的光,像一卷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旧简。
“大家注意了,十分钟后我们就准备下车。”带队老师的声音从车厢前头传来,“这次活动是市委宣传部、文联为深入挖掘秦文化,大力宣传典型人物先进事迹,推进文艺赋能文化强市建设而组织的。按照行程安排,第一站是秦直道遗址。大家注意安全,跟随讲解员前往……”
“秦直道”三个字一下子嵌进脑海,把我拽回到两天前话剧《秦筝》的剧场。当一身红衣的筝女缓缓从地台升到舞台中央,秦筝的乐曲回荡在整个剧场时,所有人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大秦帝国。筝弦突然断裂——那一声脆响,像两千年的时光突然裂开一道缝。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剧场安静得只听见心跳,所有人屏息凝神,一动不动。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断裂的筝弦,和即将看到的秦直道断面,或许是同一种东西。
大巴稳稳停下。映入眼帘的是秦直道黑白相间的遗址纪念碑。听着解说,我又一次想起剧中画面——王戚将军率六国移民建造长城、修通秦直道。民工们挥汗如雨,夯土声与号子声交织,砖石垒砌间,是对安稳生活的期许。日夜守在工地的王戚,耐心指导劳工夯土砌砖。胡姬拿着为他准备的水囊,与他逗趣。王戚一把搂住胡姬,两人甜蜜的样子惹得工友们一旁起哄。胡姬跳上王戚的背,猛地亲了一口,然后撒开他,把花袍子扔过去,转头就跑……
遗址上的植被在太阳直射下泛着刺眼的光。我蹲在直道遗址的断面旁,指甲缝里嵌进了秦代的夯土。两千年的日光,原来就是这个质地。那断裂的土层,像极了剧场里断开的筝弦--一个横陈在大地上,一个震颤在空气里,都在等谁来接续。

“秦直道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五年,由大将蒙恬率数十万军工、民工修筑。《史记·蒙恬列传》记载:‘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秦直道是中国古代唯一沿山脊和高地选线的国家级交通大道,被誉为‘中国高速公路之祖’。其设计极为精妙,路线不偏不倚修在低丘陵地带,既避开了东侧的高丘陵大沟,又躲开了西侧的沼泽地带。”解说员黝黑发红的脸颊兴奋地冒着细汗,对我讲述着这一伟大的山脊工程。
甘泉宫遗址旁,文艺“轻骑兵”走基层活动开始了。艺术家们走进铁王镇凉武帝村,开展文艺小分队慰问演出,为当地群众送上文艺节目,丰富村民文化生活,落实“文艺志愿服务深入基层、服务人民”的宗旨。大家与村民交流,记录祖辈相传的古道记忆,将口述史转化为民间文学或纪实摄影,助力乡村文化振兴。
村里的小广场上,秦腔板胡第一个登场。人民剧团秦腔演员孙亚妮一段《三滴血·书房》,高亢处如裂帛,低回处似咽泉,掌声不断。接着歌曲、舞蹈次第铺开,瞬间点燃了这片曾见证始皇车驾往来、公子扶苏北监直道的土地。
演出间隙,两位老农围上来。他们对我说的不是戏,是路——祖辈相传的古道记忆,秦直道如何从塬上穿过,石门爷的庙会几时最热闹。一位豁牙老汉说得兴起,手往东南方向一指:“三月十五,石门山,那才叫热闹!社火从直道旧路基上逶迤过来,高跷踩着,彩旗猎猎,像、像……”他卡住了,旁边老太接话:“像两千年前的仪仗队!”众人笑了,老汉也笑,铜铃似的。
他们说起石门爷,不像说神,像说自家女婿。旱了揪他耳朵嚷着下雨,涝了搬他出来晒太阳,亲得很,不避嫌。供桌上摆着花馍油糕野桃花,白发老太给他换袍子,熟稔得像给孙子添衣裳。有人问她灵不灵,她头也不抬:“灵啥灵,就是个倔女婿,得哄着。”殿前铜铃叮当,分不清是风还是笑。
我问那残碑上的“亘古一人”四字可是真的。老汉磕了磕烟袋,忽然压低嗓门:“早年间从土里挖出来的,谁说得清年代?可都说这说的是石门爷。厉史上说他死于陕北,可咱这儿的传说是另一回事——”
他眯眼望向东南,仿佛能看见直道尽头:“据说当年扶苏在上郡接到一道密诏,说是‘先到咸阳为君,后到咸阳为臣’。他带着家眷,沿直道昼夜兼程往回赶。”
旁边老太接过话头,语气像说一件真事:“走到旬邑境内,偏偏骡子要产驹,两个女儿又要临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生生把行程耽搁了。扶苏心急如焚,一怒之下杀了骡子和女儿,就地埋了——说的就是现在的‘两女寨’。”
老汉点头:“他还立下诅咒:骡子从此不再产驹,女儿再不得在娘家坐月子。你只道为啥咱这儿闺女坐月子不能回娘家?根子就在这上头。”烟袋锅磕在鞋底上,顿了顿,“可杀完了,路还是赶不赢。他继续南行,到了石门,远远听见咸阳方向传来礼炮——说那是胡亥登基了。扶苏悲愤交加,搭弓一箭射向山崖,箭落处便定了终身。那箭化成了横挂崖壁的松桩,他化成了百姓嘴里的‘石门爷’。”
老太又接了一句:“那两女寨的风可烈,夜里能听见骡子叫唤。可谁也不敢去应。”众人沉默了一瞬,老汉又笑起来,铜铃似的。
我记录着这些口述,忽然意识到:台上唱的是秦声,台下埋的是秦事。黄土地不争论,只是把厉史咽下去,把传说吐出来,一层一层,像夯土,像年轮。
中午的太阳把凉武帝村的土墙染成赭红色。演出撤了,人群散了。豁牙老汉蹲回墙根,烟袋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忽然说:“你知道石门爷的庙会几时最热闹?——人心旱了的时候。”
下午我们顺道参观了爷台山反击战纪念馆和淳化工业园区,聆听革命故事,感受工业脉搏,为企业和纪念馆赠送了书画作品。行程紧凑,不及细述。
我因第二天一早有场主要讲座,与领队协商后提前结束采风,坐上了返回城区的乡村班车。
车又过铁王镇。凉武帝村的土墙还在,赭红色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豁牙老汉还蹲在墙根,烟袋一明一灭,像从未离开过。
班车在等人。我下车,递他一瓶水。他摆手,从兜里摸出旱烟丝:“我有这个。喝不惯瓶装水。这个有劲,像直道上的土。”我没说话,看远处甘泉宫的残垣,看更远处石门山的影子——那里今天没有庙会,只有风掠过秦直道的旧路基,卷起细碎的黄土。
他忽然问:“你们这些艺术家城里人,拍那些视频录像,能传到多远?”
我说:“很远。”
他磕了磕烟袋:“能把石门爷的庙会传出去不?”
我说:“能。”
他笑了,豁牙漏风:“传吧。让外头人知道,咱这儿旱过,也求过雨,也揪过神仙的耳朵。咱不丢人。”
车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起来,往东南方向望,那是石门山。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夏日的强光里微弱得像一枚将熄的句号,又像一粒不肯入土的种子。
我忽然想起剧场里那根断裂的筝弦,想起直道断面上嵌进我指甲的夯土,想起老汉烟袋锅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原来都是同一样东西:断裂,却没有彻底断掉。弦可以续,路可以走,火星可以复燃。秦始皇那句“铭千秋,传万代”,两千年后,坐在咸阳大剧院里流泪的人,和蹲在凉武帝村土墙根下抽烟的人,原来守着同一块版图——不是地图上的边界,是黄土地里一层一层夯进去的记忆。秦直道是,长城是,两女寨是,石门爷的庙会是,豁牙老汉的旱烟丝也是。
车上了高速,咸阳的楼群渐渐清晰。我闭上眼,耳边还是秦腔的板胡,还是剧场里的掌声,还是那句“大秦可灭,中华版图不能缺”。这些声音混着直道上的风声,混着石门爷庙前的铜铃,混着豁牙老汉的烟袋,在黄土里一层一层地夯着。
刻在黄土里的大秦史诗——原来刻的不是王朝,是民心。原来史诗从不在史书里,在老汉的烟袋里,在老妇的笑声里,在三月十五庙会前一晚,在人们连夜蒸好的花馍里。
采风结束了。文艺轻骑兵的人声散了。可我知道,只要黄土地还在旱,还在求雨,还在揪神仙的耳朵,这支队伍就永远有下一场出发的理由。
回到咸阳,《秦桑曲》的尾音还在耳朵里转。剧场里那一曲和凉武帝村的板胡,和两千年前直道上的马蹄,原来是一根弦上的颤音。
2026.5.10与咸阳
(文章转自咸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作者简介:
郑曼,陕西礼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入选全国文学作品著作权保护与开发平台“新锐作家库”。陕西省作家协会2026年定点体验生活项目签约作家。出版长篇小说《乐人》《西安女娃》、诗集《一株玫瑰》(上下册)。其中,《乐人》以关中民间艺人生存史为题材,获2024年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扶持项目。作品散见《海外文摘》《天津文学》《延河》《散文选刊》《星星》诗刊等,累计发表诗歌两百余首、散文数十篇。散文《六爷》《土房子前的女人》分别荣获2021、2023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2025年全国职工诗歌大赛“我们的诗篇”中,诗歌《补月的姑娘》荣获全国一等奖;另一首诗歌《你说,你是援藏干部》被人民数字网、新华社客户端转载,累计阅读量达115.2万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