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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家(散文)
杨焕亭
秋风吹过渭河两岸的“苍苍蒹葭”,在天地间撒下纷纷“白雪”的日子,大哥的电话从老村那头打过来说:“咱姑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杨家的姑母们像田埂上的蒲公英,最远的也飘不出三五里地,逢年过节特别是麦收之后看“忙罢”的时节,总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竹篮里装着刚蒸的白馍,鞋底沾着自家田埂的黄土;总有她们饱含亲情温暖的笑声在老屋每个角落弥散,“回来”二字,在这片根系盘错的土地上,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哥在电话里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裹着点陈年的尘埃:“是好人爷家的姑母。”
“哦!好人爷。”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埋了几十年的种子,猛地在记忆的老土里拱出芽来。
“好人爷”对于我,始终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因为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就去世了。关于他的人生“碎片”,大部分来自祖父、父亲和母亲的追思。
他是祖父的一位族中堂弟,听母亲说,他是一位少言讷语的关中汉子,凭借朴实老诚,一身力气和几亩薄田,倒也娶了个精明过人,容颜姣好而又性格开朗的妻子。他也曾有过暖炕热饭的日子。那女人是外乡来的,她手脚麻利,特别是做得一手“好茶饭”。蒸的白馍像雪一样白,擀的软面很吊男人的胃口。可老实巴交的好人爷,只会闷头种地,连句贴心话都不会说。终究留不住那朵飘来的云。有一天他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玉米须,肩上扛着半袋刚掰的玉米棒,满怀喜悦地推开家门时,却发现炕头的铺盖卷空了,灶台上再不见往日袅袅盘桓的蒸汽,两间土屋只剩下形单影只的自己。她不仅带走了他的女儿,也带走了他的魂灵。在祖父和父亲、叔父们相帮着寻找多日,毫无音信之后,他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了,从此一病不起……父亲说,他永远忘不了好人爷弥留之际绝望而又不甘的目光。
他是家中独子,父母早已去世,丧事自然就由祖父和父亲来操办,当时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谁来作为孝子摔纸盆。按照乡间礼仪,摔纸盆者须是逝者的长子长孙,于是,族人们商议,就由当时只有几岁的大哥做了“顶门”后人,在十字路口将盛了纸钱灰烬的纸盆摔得粉碎。那样。好人爷就可以放下“无后”的遗憾上路了。
哦!我想起来了,祖屋里那只在过年或者婚丧大事时才悬挂在厅堂的容堂上,被设计为牌位形制的方格中,自上而下地排列组合着列祖列宗的神位。最上面是“三代祖宗神位”,然后依序是曾祖父、祖父,好人爷是与祖父这一辈并列的。用毛笔楷书,工整地写着“显考:杨府君克俭神位”的字样,下面用小一号字写着大哥的名字。而且每逢清明或者十月一,祖父总会提醒父亲带着大哥去为好人爷烧纸送寒衣。好让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有了依稀的抚慰。
他走了,留下的几亩薄田自然由我的家族代耕,祖父对父亲说:“守好他仅有的这点家业,有一天你婶娘和娃回来了,也好有个捉拿(依靠的意思)。”然而,没过几年,农业合作化的春潮涌上老村村头,他的遗产也就随着我家的田地入社,成为集体大海中的一朵浪花。
那两间好人爷生前住过的瓦房,随着他的离世,渐渐变得冷落起来,家人们偶尔想起,常常称之为“路西”院子。到我上小学时,风雨斑驳的瓦楞间渐渐长出了“瓦松”,民间叫“酸溜溜”;门窗也已破败不堪,挂着纵横交织的蛛网。那里曾是我少年时代的秘密“木偶剧场”。院子里长出的狗尾草是武将的雉鸡翎,妹妹的花布小罩衣充了戏袍,偷出母亲的围裙做了幔帐。阳光从窗户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和玩伴们在残留的土炕上,演绎《三战吕布》、《下河东》,喊杀声惊飞了房梁上的麻雀,带着尘土飞向窗外。这时候,就听见母亲喊我乳名的呼唤,不一会儿,她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一脸严肃地说:“这屋里房梁上有蛇,咬了你们咋办?”跟着母亲回到家里,免不了遭受父亲一顿责骂:“惊了你好人爷,有你的好受?”父亲说的是老村流传的灵异。倘是小孩被先祖的魂灵问了,会得一场病,直到用纸钱送了之后,才会轻松些。那一阵,我真的有些后怕,从此就很少光顾荒院了。
七十多载的风催老了岁月,吹白了大哥和我的头发,也吹弯了老村的槐树。祖父和父亲已在另外一个世界与好人爷相聚,从老院里成长起来的新一辈人对往事渐次淡忘的时候,好人爷流落在外数十载的女儿寻找娘家来了。
去年秋天,两个穿干部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找到村里,说要找伯父杨克忍。乡党们指着在村头闲话的大哥说:“这不就是他的后人?”两个中年人上前握着年过七旬的大哥的手,湿润的眼眶写满了惊喜说:“你就是大哥啊!我妈找了一辈子,这回终于找到娘家了。”
搁下陈年旧事的追怀,我在电话里对大哥说:“等春节回去,一起去看姑母。”
生活中许多人和事,往往会生出咫尺天涯的不可思议。正月的那一天,表弟开车拉着我们兄弟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姑母现在定居的村庄,算来也就是四十多里路,却硬是宛若云树,几十年彼此不通音讯。岁月切割着时光,也刷新着乡村的风貌,踩着新农村的水泥路,从街东口进去,大路两边的楼房鳞次栉比,碧树成荫。偶尔从街巷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传递着着农耕村落的遗风余韵。
姑母的家在村子中间,几位表弟看见我们的车子,纷纷出门,将我们迎到堂屋。瞧见姑母坐在沙发上,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已是八旬老人,却是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几杯香茗入腹,在一旁忙着张罗午饭的表妹凑上前说:“我妈天天念叨你们呢,说娘家的侄儿一个个有出息,在外公干,为先人争了光。”大哥忙在一边接上话说:“几位表弟也都十分优秀,在外业绩卓著,在家孝顺老人,你老人家有福啊!”
姑母的眼睛就渐渐地蒙上了泪花,声音哽咽地说:“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回到了娘家。”
我的心便被那痴痴的乡恋揪扯出万千思绪来。环顾一下屋内陈设,在村中也算是殷实富裕之户;再听表弟介绍举座的亲人,姑母也算是儿孙绕膝,亦知她的晚年可谓福寿双全,乐享天伦,为什么还要儿子们苦苦寻觅根脉的所在呢?“家”对于作为“此在”的人,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呢?回村的路上,伴随着车轮的飞转,脑际油然浮现出中外名人关于“家”的一个个箴言睿语,想那美国作家约翰·格林说:“家是你心灵安放之处。”而那个写了一部《老人与海》的海明威更是以为“家是疲惫灵魂的避难所”,然而,此时此刻,我还是十分欣赏歌德的名言:“家庭是生命的摇篮,爱的源泉,责任的学校。”也许,对于我们面前这位多少还有些陌生的姑母,她说不上这些,也不知道什么“歌德”、“赞德”的弯弯绕绕。然而,在她质朴的情感深处,或者从那位带她出走的母亲那里明白了,她的根就在曾经迎接她来到这个世间的老村,她的血脉就在杨氏宗族的坟园里。只有在这里,她才找到了活着的所在,找到了情感的皈依。
大哥告诉我,表弟们为母亲找到娘家的第二天,姑母就来认祖归宗了。
在大哥的向导下,她提着纸钱,一步步走到那块庄稼地边缘。时移境迁,几经风雨,那里早已看不出坟茔的痕迹,只有大哥凭着当年记忆,在田埂边插了一根柏枝。枝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的,像思亲的眼泪。
纸钱点燃时,橘黄色的火苗舔着清晨的薄雾,纸灰像黑蝴蝶一样,绕着姑母的衣角飞。她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用枯瘦的手摸着脚下的泥土,仿佛那泥土里,藏着父亲对她的深情,藏着好人爷在另一个世界的牵念。眼泪滴在火苗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在和地下的魂灵对话。
正午的太阳把姑母的影子印在故乡的大地,她扶着大哥的胳膊,一步步往村里走。远处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画里有青砖黛瓦,有田埂小径,有亲人的笑脸。
是的!还是那位叫阿多尼斯是叙利亚诗人说得好:“故乡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故乡在另一个层面诗人。”因为有了人,它才变得如此温暖。所谓回家,从来都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让漂泊的魂灵找到根,让断裂的血脉得以修复,使久违的精神家园得到复苏,她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作者简介:

杨焕亭:1951年11月生于陕西户县,中共党员。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三届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先后在人民日报等国内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将近500万字。出版有《海的梦幻》、《月影人影》、《烛影墨影》、《山月照我》等四部文化散文集以及学术专著、长篇纪实文学、长篇小说等。其中长篇历史小说《汉武大帝》(全三册),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