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一无二的父亲
作者:吴岳华
八年前,花了三十万元翻建了老家的五间砖墙草盖的老屋。这老屋是1952年所建,这在百十户人家的小村是最好的。
我家住在村的东南角,是风水宝地,桃源仙境。三面环水,屋后是小河、竹林,门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现在是蟹塘)。
在烟花三月或金秋十月,我要在老家住上二三十天。
这天上午,天有淡淡的乌云,我正在搭猕猴桃架子,镇卫生院院长登门请我。说市里来人,要了解我父亲的情况。初听,我懵了。父亲属牛,96岁那年,无疾而终。他去逝情况,历历在目,大家正喂他橘子。他嘴唇蠕动,白眼一翻,走了。这是最后的幸福,是人人所求。这是他一生行医做好事的报应,是老天对他的奖赏 。
他已去逝十八年,谁还想起他。赵老长期在市中医院工作。1963年,他与我父亲见过一面,印象很深。他写过《火针治痰》,纪念我的父亲。他心中有憾事,在写全市中医史,忘写了市东北角一方名医吴文銮。作为一方的中医外科,用火针治痰的名医,不补写上,是一大遗漏过失,市中医史缺了一角,此其一。此其二,广东岭南的火针治病已申请非遗,吴老的火针与岭南的不同,也应申非遗。此其三,吴老德高医精,四面八方,百里之内,独一无二。
痰与疽是当时多发的难治的地方病。“痰”,不是指呼吸道分泌物,是中医术语,包括骨与关节的慢性化脓性疾病,大多是因炎症治疗不及时而形成的慢性脓肿,甚至因病程漫长,脓液稀薄深达骨骼延至骨髓,形成慢性骨髓炎而称为“痰”和“流痰”,甚至因骨质破坏,脓液积聚,最终穿透皮肤形成窦道持续流脓。“痰”,轻则致残,重则甚至危及生命,是对疾病“深部、流脓、缠绵、难治”特征的概括。
当时,遍地是一贫如洗的穷人,缺医少药,往往病到起不来时,才来治病。到我家治病的,大多数是扶着抬着来的,惨状,目不忍睹。
我家祖传五代行医,主要是用火针治痰与疽。火针是铜制的,圆珠笔一样的长,圆珠笔芯一样的粗。一盏棉捻的豆油灯,针头用薄纸裹着,蘸点油,点火。铜针刺后,出脓。用牛皮纸做捻子,蘸上药粉,捻入针眼,以便引脓出洞。 用牛皮纸的膏药贴上,防感染。
父亲操作是迅雷不及掩耳,快、狠、准、稳。他手一摸,脓塘的准确方位,丝毫不差,一针下去,直抵脓塘。对害怕的小孩、妇女,父亲满脸微笑,左手摸着病灶,安抚病人,别怕,不疼,蚂蚁咬一口。右手冒着火焰的针藏在背后,当病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火针已一针到位。随着皮的焦味,臭脓已流淌出来。
盛夏酷暑,父亲忙不过来,我也帮助摊膏药,做纸捻。当然也有享受,病家做的饭菜,也盛一碗给我,喷香好吃。
我曾经写过一首《影响》的短诗。有的人影响十人八里,有的人影响百人千人万人百万人,十里百里千里万里。我父亲的影响力遍及兴化、盐城、大丰、宝应、东台五个县市几十个乡镇。一年到头,我家河边的小船络绎不绝,到了夏天一般每天有三四十条来船。
我到周围县市亲朋好友家游玩,还有老人忆起我的父亲,赞不绝口,好人,好医生。
每年,都有从大医院被回绝的重病人求医。倪世和在苏南经商卖布。得了痰,在苏南苏北多家医院治过,治不好,找到了我父亲。经过我父亲治疗,治好,但腿瘸了,为感恩,认我为干儿子。
也是一个被大医院回了的重病人,因脚被锈铁钉扎伤,化脓、肿大,久治不愈。从百里之外找上门。经过我父亲治疗,痊愈。
我一岁时,得了十三块痰,如没有我父亲这样的高手,我定会夭折。就没有当团长、局长、当作家的我。每每看到全身的针眼,就像有一只蝴蝶飞到窗口,情不自禁的唱起乔羽的《思念》,常常热泪盈眶,因为对父亲爱得深沉。
我父亲治病,从不开口要钱,随人家给,无钱也治病。他总是想方设法为患者省钱,给患者以方便。他每个星期到十五里外的大冈镇郭唤成药店坐诊。一次在去大冈镇的途中,有一个叫麻雀舍的小村,有个重病号。父亲叫我在离村二里路的路边等着,等了一个小时,我害怕哭了起来。父亲看我哭成泪人,只说了一句:走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现今治病瞎收钱,要红包,是卑鄙的,而我父亲是高尚者的。凭我父亲的本事,能发大财,砌好房子。然而我家十几口人,只住了七间砖墙草盖的房子。
虽几代行医,但我家很穷,父亲小时候要过饭。父亲本质上是个农民,他个子小仅有1米54,手脚粗厚。田里的农活他都会干,能上房修屋顶。他吃穿很随便,比农民还土还节俭。父亲从旧社会过来,深知旧社会贫苦和不安全。我爷爷曾被日伪军抓去,关在安丰镇奶奶庙里,用二十担稻子才把人赎回。父亲曾支前,到伍佑便仓打仗前线送粮草。他曾绘声绘色地讲支前的故事。解放后,父亲当过村里的会计,大家对他都很放心。
我非常感谢赵老,八十二岁的老人,还为抢救补救历史的缺角奔走呼号,深入调查研究。作为作家的我被感动,用一个早晨的时间,写下了这篇《独一无二的父亲》。我反复斟酌题目,用赵老的《火针治痰》,很明了,但我觉得还不够意思,说父亲独一无二,不为过。本文开头讲的三条理由,是对独一无二最好的诠释。
一盏油灯,一根火针,那星星之火,随我走遍了半个中国,落叶归根也已二十年,但一直在我心中燃烧,像我父亲一样,多做好事,少做错事,不做坏事。
吴岳华简介
吴岳华,出版过长篇小说和随笔 五本。《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发表 微小说、闪小说、诗歌、歌词一千多篇(首)。
在微小说、闪小说和歌词征集中,获得一、二、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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