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辛读陈彦《主角》人物
胡三元的能量
杂文/李含辛
在陈彦的《主角》里,胡三元像块被烈火淬过的粗粝顽石,满身是刺,却在秦腔的戏台与人生的戏台间,迸发出震得人耳膜发颤的能量。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甚至连“合格的长辈”都算不上,可就是这样一个“一身敲鼓技艺、满身臭毛病”的男人,成了忆秦娥艺术生命里最硬核的底色,也成了那个时代里,秦腔艺人骨血里的一声嘶吼。
胡三元的能量,首先是敲在鼓面上的。他的鼓槌落下去,不是简单的声响,是秦腔的魂。“附近七八个县找不下他这个手艺”,这话不是吹的。他的鼓点能托住名角米兰的水袖,能把《火焰驹》里的急火敲得满台发烫,能让台下的观众忘了擦汗。就算是在牢里,他也用手指在冰冷的墙面上敲谱,那咚咚声隔着铁窗,都能撞得人心头发紧。秦腔于他,不是职业,是命。他说“秦腔就是我的命”,不是喊口号,是把鼓槌嵌进了骨缝里。这份对技艺的痴狂,像一道光,照得忆秦娥心里发慌——原来人可以为一件事疯成这样。后来忆秦娥在厨房的案板上压腿,在柴房里吊嗓子,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儿,早被舅舅的鼓声给敲进去了。
这能量也是吼出来的。他疼忆秦娥,从不会柔声细语,只会扯着嗓子骂:“瓜女子!站稳喽!”可骂归骂,眼睛却死死盯着外甥女的台步,错半分都不行。忆秦娥在剧团受了委屈,他能叉着腰堵在管事的门口,把人家当年敲错锣的糗事翻出来骂,骂得对方哑口无言。他的护短是横的,是蛮不讲理的,却在规矩森严的梨园里,给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圈出了一块自留地。这嘶吼里藏着的,是最朴素的疼惜。他知道剧团是个大染缸,他自己就是被染得遍体鳞伤的人,所以拼了命也要把外甥女护在身后,哪怕用最笨拙的方式。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粗粝关怀,比任何温言软语都管用,让忆秦娥在最底层的日子里,也敢挺直腰杆。
胡三元的能量,更是撞出来的。他像头倔驴,撞得破体制的墙,撞得碎人情的网,也撞得自己头破血流。他看不惯领导的官僚气,就用鞭炮跟黄主任对着干;看不惯同事敷衍了事,就直接敲掉人家的门牙;毛主席逝世后全国禁娱,他偏要在屋里敲书寄托哀思。他的耿直是不带拐弯的,是把“凭本事吃饭”刻在脑门上的。可这份撞劲,终究让他吃了大亏——两次入狱,半生潦倒,最后只能回到九岩沟的深山里。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服软,照样敲着鼓,吼着荒腔走板的秦腔。他的撞,不是傻,是对尊严的死守。他让忆秦娥明白,就算在泥里打滚,也不能丢了心里的那点硬气。后来忆秦娥在省剧团被挤兑,在舞台上被刁难,却始终没低头,这份底气,早被舅舅的撞劲给撞进了骨子里。
在《主角》的众生相里,胡三元不是主角,却是最有分量的那个配角。他的能量,不是照亮别人的光,是烧得人疼的火。他把对秦腔的痴狂、对亲情的守护、对尊严的坚守,一股脑地砸在忆秦娥身上,砸得她疼,也砸得她成长。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时代里艺人的无奈与倔强,也照出了人性里的复杂与纯粹。
到最后,胡三元回到了山里,敲着鼓,守着他的秦腔。可他的能量早已经漫了出来,顺着忆秦娥的水袖,顺着秦腔的唱腔,飘在了黄土高原的风里。那鼓声,那嘶吼,那撞得头破血流的倔强,成了秦腔里最动人的一段,也成了每个普通人心里,关于热爱与坚守的一声回响。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忆秦娥,但每个人心里,或许都住着一个胡三元——带着一身的毛病,却揣着滚烫的真心,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敲着属于自己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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