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春插时光
赵志超
春插正忙
暮春时节,暖风拂面,湘中的乡野,水光映天,遍地澄明。一丘丘水田波平如镜,静卧在山坳里,这便是江南大地独有的农耕底色。回望半个世纪前的20世纪70年代,正是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岁月,那时候没有机械化耕作,春耕春插全靠耕牛、人力。出集体工、大伙抱团干活,风气纯,人心齐,泰山移,日子虽然清贫,却处处透着热火朝天、淳朴和睦的烟火气。那段生产队集体春插的光阴,历经50多年沉淀,至今一幕幕鲜活画面,仍时常清晰浮现在眼前,叫人此生难忘。
在那个物资匮乏、崇尚艰苦奋斗的年代,农耕生计全靠天时地利与人力。人民公社体制下,各大队划分为生产小队,春种秋收、春耕夏耘,全由生产队统一安排、集体出工。家家户户不分男女老少,均听从队里调配,同心协力忙农事,从不存在各家各户单打独斗的情况。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农谚“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便是那个年代农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信条。“清明下种,谷雨下泥”,前者指清明播种育秧,后者指谷雨移栽秧苗——插田。时序一到,整个乡村便一头扎进春耕的忙碌里;而春插,便是暮春时节最盛大、最热闹的农事压轴。
春插的第一步,必先下秧田扯秧。天色蒙蒙亮,生产队的钟声一响,全村男女老少便扛着农具、踏着晨露,成群结队往秧田赶。湘中丘陵田块错落,秧田多藏在避风向阳的低洼处,水源丰富,田地湿润,水草丛生。乡亲们捋起裤脚和衣袖,两脚站在水田里,淤泥没过脚踝,冰凉沁骨。扯秧是门细活,左手顺势拢住一簇嫩秧,右手顺势一扯,带着湿软黑泥的秧苗便应声而出。扯下的秧苗一沓沓整齐码在左手中,攒到合适大小,抽两根柔韧的稻草,娴熟地挽成活结,捆扎成秧把,随手抛到秧田空处,整齐堆放到竹篓中,再由打秧者挑到大田,供众人插秧。
水田是蚂蟥出没的地方。儿时跟着大人下田扯秧、插秧,最怕的就是这软滑黏腻的小东西。它悄无声息地吸附在光溜溜的小腿上,不知不觉间便吸得肚腹滚圆。待到察觉,麻辣痒痛袭上心头,吓得人慌忙抬手用力拍打,蚂蟥应声脱落,小腿上立马显出鲜红的伤口,血丝缕缕渗出,叫人又怕又疼。这般童年里抹不去的惊吓,成了70年代春插中难忘的记忆。
扯秧完毕,便是插秧。事先,大田须经耕牛犁耙几番打理。先犁粗坯、再复细犁,而后耙田、滚田、耖田,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把大田整治得平如镜、软如膏,正是插秧的好光景。队里经验丰富的老农,早早在田间架起禾架,牵好准绳,横竖交错打出规整的方格,为的是让乡下人插出一辈子讲究的“直佾子”。
所谓“佾”,本是古时乐舞成行的行列规制,引在农耕里,便是极高的插秧手艺:插成四蔸或六蔸,横竖齐整,行距株距均匀,横看、竖看、斜看皆成笔直行列,宛若纸上印好的方格线条。手艺高超的老农,还精通“挨青过”的绝艺,两人各立田角,反向退步插秧,两头相向而行,插到田中汇合,几行秧苗依旧严丝合缝、笔直如初,堪称田间一绝。能插得一手标准“直佾子”的农人,在乡亲们的眼中便是能人,在生产队里备受尊重,凭手艺立身,有时还能享受麸子肉、盐鸭蛋这样的优待,是乡野间凭勤劳换来的体面荣光。
暮春的湘中田间,纵然日头渐暖,浸水依旧沁骨微凉。赤着双脚踏入水田,一股凉意从脚底袭上周身,瞬间唤醒满身精气神。自古插秧便是反向劳作,世人皆向前奔走,唯独农人躬身弯腰、步步后退,青青的秧苗顺势向前扎根沃土。千古流传的布袋和尚《插秧诗》,早已把这份劳作的哲思道尽: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低头见水,水中映天;躬身劳作,退亦是进。朴素的田间动作,藏着通透豁达的人生禅理,也暗合着老一辈农人谦和务实、勤恳向善的处世哲学。
躬身插田,“退步原来是向前”。
70年代的集体春插,从来不是一人独处的辛劳,而是一场热火朝天的集体劳动竞赛。那时候种的双季稻,遵循公社“插完早稻过五一”的安排,“不违农时”,全队上下凝心聚力,抢天时、赶节气。下田插秧时,众人排成整齐一列,俯身弯腰、两手翻飞,动作迅捷,人人争先恐后、你追我赶。谁都不愿因手脚迟缓而落在后面,更怕被旁人两头合围关在“佾子”里,困在田心进退不得,落得众人嘲笑。这般朴素的劳动比拼,没有功利输赢,只有纯粹的争先恐后,苦累之中,尽是集体劳作独有的热闹与快活,也藏着那一代人对土地、对农耕发自内心的热爱。
劳作辛苦,山歌便是最好的解乏良方。湘中梅山、云湖桥、韶山一带,插田山歌源远流长,是集体劳作里流淌出来的乡土乐章。歌声高亢清亮,顺着春风飘向四野,伴着插秧的节奏起伏跌宕。山歌包罗万象,有神话典故、岁时农事,也有儿女情长、羁旅乡愁,字字质朴,句句情深。
梅山《开秧门》唱道:“爆竹一声开秧门,惊动神仙吕洞宾,领了仙姑下凡尘。”借仙家逸趣寄人间美好,藏着寻常百姓对团圆安稳的期盼;云湖桥一曲《插田要插四大开》:“插田要插四大开,要把文身靠拢来。一莫插起鸡窝凼,二莫插起牛轭行。免得秋收要缺粮。”把插田的质量要求表述得淋漓尽致、形象生动;一曲《高高山上一丘田》:“郎半边来女半边,郎的半边种甘蔗,女的半边种黄连,半边苦来半边甜。”以农事喻爱情,道尽人间甘苦相依的本真;韶山山歌传唱的“日落西山四山黑,娇莲抢伞就留哥住……房中还有少年妻,日落西山想屋里”,浅白字句里,尽是远行游子眷恋家园的乡愁;另一首《口唱山歌手插秧》对爱情的表白更为直接,通俗晓畅:“口唱山歌手插秧,问姐想郎不想郎?丝瓜开花长长想,豆角子开花想成双。哪有娇莲不想郎?”歌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野,驱散劳作的疲惫,让枯燥的春插生出无限的温情与诗意。
劳作之中,亦有烟火的慰藉。那时日子过得清贫,乡人素来勤劳俭朴,却也懂得体恤劳作的辛苦。春插恰逢立夏前后,队里家家户户都会备好特色食品犒劳插田人。中午,一桌丰盛的饭菜让人大快朵颐,其中少不了一碗软糯醇香的麸子肉,油脂绵柔、香气浓郁,饱腹解乏,慰藉一身辛劳。傍晚,收工回家,坐到餐桌前,剥开红油流香的盐鸭蛋,咸香入味,好下饭,一口下肚,消解整日腰酸乏力。美味而不奢华,却是艰苦岁月里农人最踏实的幸福。望着一丘丘插得疏密匀称的绿油油的青秧,农人心底便生出希冀:守时节、勤耕耘,合理密植、精耕细作,待到夏日双抢时,定然稻浪金黄、丰产丰收,衣食无忧。
农家麸子肉,是犒劳插田人的美味佳肴。
当然,春插的辛苦,也是实打实烙印在身上。整日面朝泥水背朝天,长久弯腰俯身,一日下来,腰酸背痛、双腿胀痛,不仅成年人难捱,孩童也难受。每日收工回家,浑身酸软无力,晚饭后倒床便睡。更困扰人的,以右手食指、中指夹秧插田,连续几日不辍,中指便红肿发胀,鼓得像小小的面包,一碰便疼痛难忍。乡间流传着一种土方,只需邻里“驼肚婆”温柔一摸,肿痛便慢慢消散,这份民俗趣事,成了旧时光里的乡土温情。
70年代的乡村,民风淳朴,邻里相亲,更有工农之间水乳交融、互帮互助的深情。那时我们生产队毗邻地区林科所,工农两家往来亲密,守望相助,关系融洽。平日里你帮我、我助你,不分彼此;每遇春耕春插、抢收抢种的农忙关口,生产队人手吃紧,林科所便会记挂乡间难处,主动伸出援手。
记得一个春插的日子,全队上下日夜赶工,紧锣密鼓,争取“插完早稻过五一”。林科所得知队里人手不足,二话不说,迅速组织二十多名身强力壮、不乏农耕经验的干部职工,自发下乡支援春插。这群城里来的工友,没有半点骄气,一到田头便挽起裤脚,赤脚踏进冰冷的水田,躬身弯腰、埋头插秧,你追我赶,全然融入集体劳作之中。他们不嫌泥水脏、不惧插秧累,与生产队社员一同劳作,手脚麻利,踏实肯干。仅仅大半天,便帮我们生产队抢插早稻近十亩,实实在在解了队里农忙燃眉之急。
一番辛劳过后,队长诚心挽留工友们吃饭歇脚,一众工友却谦逊淳朴,坚决婉拒,分文酬劳不收。乡亲们心怀感激,不知如何答谢才好。经商量,托付我祖母以炒花生答谢。祖母一生勤劳和善、厨艺精湛,尤擅炒花生。她欣然领命,精心选材、慢火细炒,一锅花生炒得色泽金黄、粒粒香脆,不焦不煳。待到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花生端到众位工友面前,这些满身沾着泥点、质朴憨厚的工友兄弟,方才放下斯文,开心品尝起花生来,纷纷夸赞祖母的手艺。田埂边笑语盈盈,花生香混着泥土香、春风香,一派温情融融。那份平等相待、互帮互助、不图名利、不计得失的情谊,正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人间真情。岁月匆匆五十余载,当年田间地头的温馨画面,至今仍令人念念不忘。
祖母炒制的花生又脆又香,支援春插的工友们赞不绝口。
岁月悠悠,流年不返。生产队集体出工的时代早已远去,牛耕人插的古老农耕场景,渐渐被现代化机械、智慧农业取代。如今铁牛轰鸣替代了牛鞭吆喝,机器插秧取代了躬身退步,效率倍增,再也不见当年全村老少齐聚田亩、集体春插的火热场面。
可时光抹不去心底的记忆,更改不掉一代人对劳动的热爱、对土地的虔诚、对人情的眷恋。那些70年代湘中丘陵间的集体春插:整齐笔直的直佾秧行、回荡田垄的乡野山歌、沁骨冰凉的春水田泥,还有麸子肉与盐鸭蛋的人间烟火,以及工农相依、邻里和睦的淳朴温情,连同布袋和尚插秧诗里通透的人生哲思,一并深深镌刻在岁月的深处。
半生流年回望,那一场场热火朝天、同心协力的集体春插,不仅是湘中大地上一季农耕轮回,更是一代人艰苦奋斗、勤劳质朴的精神缩影。五十多个春秋弹指而过,岁岁春风今又至,年年春插秧复青。唯有那藏在泥水中和山歌里的春插记忆,温润如初,永远扎根我的心头,成为此生最珍贵、最深情的乡愁。
写于2026年5月10—11日
春插后,田垄里铺满绿油油的禾苗。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