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首《沁园春》·吴石烈士颂

其一·总赞

闽海苍茫，螺渚烟波，古厝寂寥。有丹心一片，深藏铁骨；清风两袖，独对腥潮。忍看山河，沉沦血泪，谁举长戈扫虏妖？凭孤胆，向虎狼丛里，暗递锋刀。

从来壮士魂销。纵赴死、昂然笑尔曹。叹才高十二，空怀济世；身经百战，偏作潜蛟。台北刑场，福州故里，一掬丹心照九霄。今犹见，那燕尾脊上，日落霞烧。

其二·螺洲故居

白壁苔侵，黛瓦霜凝，燕尾翼张。对江风淡淡，天光似水；榕阴密密，岁月如墙。四水归堂，一庭积翠，榫卯无声撑脊梁。凭谁问，此穿梁木构，曾历沧桑？

当年走出门廊。便踏上、孤臣不返航。纵高官厚禄，难移素志；惊涛骇浪，不改衷肠。故里重开，旧居新缮，来谒英魂万古香。沉吟久，看夕阳镀处，金满飞甍。

其三·少年壮志

螺女江边，凤髻峰前，剑气初横。记髫年问字，胸怀海岳；弱冠投笔，志斩鲵鲸。负笈东瀛，扬鞭欧陆，两夺魁元举世惊。人皆道，此“十二能者”，可托干城。

谁知大地榛荆。看故国、飘摇风雨倾。恨庙堂歌舞，笙箫彻夜；沙场血泪，将士无声。忍见湘黔，流民载道，日寇烧尸照眼明。从兹后，誓换他天地，再造清平。

其四·抗日烽烟

武汉城头，湘桂道中，鼓角声寒。忆参谋帷幄，昼筹飞檄；训练班上，夜论安边（注1）。请得周公，邀来叶帅，游击奇谋种火源。叹湘桂，望旌旗倒卷，百姓流迁。

拍栏怒发冲冠。便辞去、高官若等闲。但心灯一盏，已燃耿耿；征程万里，岂畏漫漫？密电频传，孤舟暗渡，直待雄师破险滩。回眸处，有苍生泪眼，总系心间。

注1：吴石在武汉会战期间举办“战地情报参谋训练班”，请周恩来、叶剑英讲授游击战。

其五·转向光明

忍看金陵，末路穷途，腐气熏天。纵秦淮月好，皆成鬼影；钟山雾重，尽掩忠肝。卖国求荣，残民逞欲，此党不亡理在先。中宵立，对孤灯明灭，心向延安。

何家楼上茶烟（注2）。正密使、初逢肝胆捐。便俭德坊里（注3），书传尺素；沪宁道上，夜走孤鸢。五百箱图，三千甲胄，巧计移藏待凯旋。抬望眼，待雄师百万，飞渡长川。

注2：1947年4月，吴石在上海锦江饭店与中共上海局书记刘晓等首次见面。

注3：“俭德坊”2号何遂家为情报中转站。

其六·暗战生涯

沪上星沉，宁沪车驰，夜半孤征。惯长衫一袭，提箱暗箧；卷烟数点，对座无声。密写蝇头，微缩胶片，纸贵洛阳不易轻。频来往，把虎穴机密，偷送春冰。

谁知步步刀兵。纵谈笑、胸中百万兵。记江防图出，千帆待发；台湾阵势，一策先呈。隐姓埋名，衔枚疾走，只为人间换月明。功成后，待金瓯补缺，再话平生。

其七·赴台潜伏

赤帜升时，孤岛悬危，受命不辞。便飞台北去，身衔伪职；心中计定，意在家归。妻小同携，明知绝路，却道“吾为天下痴”。临行语，对故人相劝，笑指残棋。

官居“次长”堪奇。趁夜半、灯前展地图。把海流潮汐，全标经纬；滩头兵力，细注参差。微卷轻藏，铁盒密送，六度传书到港西。谁知料，有叛徒出卖，事竟成灰。

其八·关键情报

一幅江防，千里阵云，尽在掌中。记渡江前夕，万船待发；钟山脚下，百万军雄。兵马粮秣，滩头碉堡，忽作雪泥无影踪。毛公叹，此“雪中送炭”，当记头功。

台湾更布迷蒙。把海防、星罗棋布通。有战略态势，舟山群岛；机场兵舰，金厦潮泷。登陆分析，洋流数据，件件如刀刺敌胸。若天假，便金瓯早补，何至分镛？

其九·叛徒出卖

岛上半载，谍影重重，已露微光。奈小蔡贪杯（注4），终为敌饵；一人叛变，万户遭殃。四百头颅，一千同志，转眼纷纷入铁窗。朱枫女，已登机待走，竟困舟洋。

将军冒险相帮。签一纸、通行证发忙。奈蛛丝马迹，终难遮掩；循踪搜证，祸起萧墙。三月春寒，台北夜雨，捕役闯门锁链凉。搜底稿，证“特别通行”，罪岂能藏？

注4：蔡孝乾，台湾地下党负责人，被捕叛变。

其十·狱中绝笔

铁锁锒铛，暗室囚身，气自轩昂。写绝笔家书，叮咛儿女；寄情诗句，慰藉糟糠。“今日加餐”，莫须惦念，廿九年华忆嫁妆。最酸楚，嘱“乖乖”幼女，门户看详。

磨穿石砚心肠。更留下、惊天动地章。“叹天意茫茫，世情难测；五十七载，一梦黄粱。平生殚力，唯忠唯善，如此收场亦太悲恸。终不悔，有丹心一掬，泉下对翁。”（注5）

注5：化用吴石绝笔诗：“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其十一·马场町就义

六月台北，马场町畔，烈日当空。看四人押上，神容淡定；将军为首，步履从容。朱女昂头，聂曦含笑，陈宝仓亦气如虹。枪声起，有诗句吟罢，血染青松。

遗言早已书穷。但留下、英名万古崇。叹五十六岁，以身许国；四十五载，化鹤归鸿。一掬丹心，千秋碧血，洒向荒丘草几丛。从此后，每风号雨泣，犹闻警钟。

其十二·骨灰归国

四十一年，孤魂飘荡，望断天涯。幸改革潮涌，三通渐启；故人子嗣，四处寻查。八尺骨灰，自台渡海，终见福田公墓霞。合葬处，有罗公亲至，泪诵诗葩。

当年老母离家。在美域、空将儿女夸。叹韶成廿载，含冤下放；兰成塞外，熬白乌纱。一纸申书，递呈总理，批示飞来泪眼花。“烈士后”，这四字重若，千钧铁耙。

其十三·周恩来遗言

病榻缠绵，七五年冬，雪冷西厅。召罗青长至，握言切切：“我平日不病，今竟伶俜。台湾故旧，有功于民，千万休将他们轻。”张学良，更吴石烈士，反复叮咛。

忆曾批示分明。把烈士、追认力排众议声。叹二十三年，沉冤终雪；一封家信，直达圣听。“雪中送炭”，毛公昔赞，谁料临危犹念名。二十日后，那海棠花落，总理西行。

其十四·故居今貌

岁在丙午（注6），古厝重开，新匾高悬。见“九大篇章”，生平历历；双廊两进，展品斑斑。数字交互，旧容留白，引线穿针述不完。来瞻仰，有台胞驻足，泪湿衣纨。

当年最小干预。修旧似、旧时榫卯坚。恰穿斗式构，不须一钉；燕尾脊上，重见蓝天。教育基地，命名授牌，络绎游人听讲全。最堪慰，那少年营员，笔记翩翩。

注6：2026年为丙午年。

其十五·精神永传

冷月无声，青史有名，隐线英雄。纵姓名曾掩，丰碑未刻；尸骨难觅，碧血长红。三代入心（注7），一书传世，廿载搜罗郑立功。今朝看，那西山顶上，雕像凌空。

年年此处花丛。有少队、前来宣誓同。念将军地下，当应笑慰；台湾岛上，终必归宗。一掬丹心，千秋正气，化作螺江万古风。待来日，补金瓯无缺，再告乃翁。

注7：周恩来指示“三代人接力，要把他们照顾好”。

赋·吴石烈士赋

岁次丙午，孟夏既望。余谒螺洲，瞻仰吴公故居。但见白墙黛瓦，燕脊昂藏；江风拂槛，天色青苍。一厝百年，犹闻壮士之履；四水归堂，似蓄忠魂之光。徘徊良久，慨当以慷。乃作赋曰：

夫天地有正气，赋流形于河岳。惟闽海之灵秀，毓吴公之卓荦。少负奇志，投笔从戎；两魁东瀛，十二能博（注8）。本柱石之材，堪托九鼎；奈朽厦将倾，独支一木。痛湘桂之溃败，民如蝼蚁；愤金陵之荒淫，官尽蛇蝮。于是潜身暗室，心向赤旗；密会锦江，夜传尺牍。

观其暗战三载，虎穴龙潭。沪宁道上，长衫箧笥藏图；俭德坊中，微卷铁盒度关。五百箱档，智移榕垣书库；三千里江防，尽送渡江船帆。及至赤帜升天，孤岛犹悬。公曰：“吾为人民事少，今当赴难。”遂携妻带子，作别故园。伪职“次长”，实为“密使一号”；夜半灯前，独拍海防全盘。六度传书，朱枫女来去如燕；一朝叛卖，蔡孝乾血染名单。

呜呼！马场町上，烈日铄金。四烈士昂首，枪声作诗吟：“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其声虽微，震天动地；其身虽殒，化碧成林。从此台北荒丘，每夜雨而闻鬼哭；螺洲古厝，望海雾而见星沉。

幸有周公，病榻垂音：“凡对人民有益者，君等勿忘吴君。”一纸批示，廿三载沉冤得雪；三代入手，七十年忠骨归坟。福田公墓，与何氏双碑并立；西山广场，共四尊雕像凌云。更丙午春，古厝重缮。九大篇章，述生平于两廊；数字交互，纳烽火于方寸。台胞来谒，泪湿衣襟；少年列队，誓承遗韵。

今者故居无声，丹心常照。穿斗梁架，不钉不铆而千年立；燕尾屋脊，傲雨傲风而向天啸。正如吴公，无凭无恃，唯信仰为榫卯；孤身孤胆，以忠贞作墀阶。彼台湾一岛，犹悬海外；此烈士遗志，待补金瓯。后之来者，当思“密使一号”之血，勿负“雪中送炭”之谋。则庶几不负古厝之默，不负丹心之求！

注8：吴石在日本两所军校均以第一名毕业，被称为“十二能人”（能文、能武、能诗、能词、能书、能画、能算、能骑、能射、能驾、能泳、能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