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里的星火青春
作者 何跃林
一盏煤油灯，陪伴着我度过了两年多的知青岁月。也是这盏煤油灯，在一定程度上照亮了我的人生步履。
弥勒县西二公社大丫口一个寒风近乎可以撕裂皮肤的日子，山野更显得分外的清冽与苍劲，屋里的煤油灯那缕昏黄的微光，悄然走进我的思绪。那段浸着汗水、缀着泪水，却也燃着滚烫希冀的知青岁月，已经深深地刻进我的心里，成为了我一生中难忘的底色。曾几何时，高考落榜的失意撞碎少年意气，参军梦碎的绝望漫过心头，而当我在人生的低谷里徘徊困顿的时候，是父亲的谆谆教诲如暗夜里的星子，是书本里的精神力量如冬日里的火种，将我从沉沦中唤醒。也是这盏煤油灯，破开了我命运的迷雾，在弥勒的山野间，一笔一画，写下了属于自己的青春答卷。
云锡一中文艺班的时光，如指尖的流沙，匆匆滑落便再难追寻，我的高中岁月就此画上句号。恰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代浪潮，我背起简单的行囊，挥别熟悉的家园，一步步走进弥勒的乡野深处，将青春的足迹，印在这片陌生而厚重的土地上。当第一次高考的捷报未曾如期而至，我迎来了人生中首场刻骨铭心的挫败。此时，父亲曾赠予我的那个“苦”字，仿佛穿越了岁月的尘埃，带着沉甸甸的期许，重重落在我的心头。我没有沉溺于失落的泥沼，而是静下心来，将尘封已久的中学课本一一摊开，拂去页间的灰尘，从最基础的字句、最浅显的公式开始，重新叩响知识的大门。遇上难解的症结，便拉着身边的知青好友促膝探讨，虚心求教；若是碰上啃不动的“硬骨头”，便踏着乡间泥泞的土路，顶着寒风烈日，赶往附近的中学，向恩师们登门问道，只为求得一份通透与明晰。
白日里，山地劳作的艰辛，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我和知青伙伴们一同出工，在起伏的山坡上躬身劳作，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衣衫，滴进泥土，滋养出坚韧的嫩芽；待到夜幕如墨，笼罩整片山野，万籁俱寂之时，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便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陪着我在书桌前苦读至凌晨一两点。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如一株倔强生长的草木。第二年再战高考，我的成绩有了显著进步，91分的答卷，载着我的努力与期许，可命运依旧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我终究没能挣脱落榜的枷锁。人生的苦涩，如山间的寒风，再一次袭过心头，涩了眉眼，凉了心绪。心有不甘的我，将目光投向了从小便心向往之的军营，毅然报名参军。本以为各项条件均达标的自己，能顺利圆了军营梦，却因父亲的政治“历史”问题，在政审环节被拒之门外。参军之路彻底断绝，心底的苦楚与绝望、失落与迷茫，在那一刻抵达了顶峰，如寒风裹挟着山野，将我紧紧包裹。
这样的牵连，并非首次降临。早在我的初中时代，它便已悄然上演。当年，我怀着赤诚与向往，第一次递交入团申请，却因父亲的那段往事，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年少的欢喜与憧憬，在那一刻碎成了碎片，满心都是委屈与不解。所幸，我的班主任老师心怀赤诚，明辨是非，主动为我向组织争取，他恳切地说：“考察青年，当看个人表现，他的品行与努力，值得被认可。”承蒙恩师的鼎力相助，我鼓起勇气再次递交申请，终于如愿加入了共青团，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如煤油灯的微光，温暖了我许久。
父亲的过往，藏着一段特殊而厚重的时代印记，也藏着一颗赤诚的家国之心。解放前，父亲在宣威县师范学校读书，本该循着书香奔赴远方，却不幸被国民党抓壮丁，成为卢汉将军麾下的一名士兵。父亲自幼饱读诗书，心怀家国，胸有丘壑，是不折不扣的进步青年。即便身处军营，他也未曾磨灭心中的信仰与追求，刻苦训练，奋勇争先，凭借着亮眼的表现与坚韧的毅力，一路晋升，成为一名连长。1949年12月9日，卢汉将军高举义旗，响应中国共产党的号召，毅然宣布起义。父亲得知消息后，毫不犹豫，当即带领全连士兵，追随将军投身起义的洪流，在昆明保卫战中，他奋勇作战，不畏艰险，用热血与忠诚，践行着心中的家国情怀。部队整编后，父亲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2军的一名排长，1953年，他转业至云南个旧锡矿山，放下钢枪，拿起粉笔，做起了一名文化教员，将知识的火种，播撒在矿山的各个角落。
可这段热血与忠诚的过往，在“文革”开始后，却让父亲蒙受了诸多不公与冲击，那些无端的指责与刁难，如利刃般，划伤了他的身心，也牵连了我们一家人。我也因此两次被裹挟进命运的漩涡，承受着本不该属于我的非议与困境。年少的我，也曾有过满腹委屈，有过迷茫困惑，甚至偶尔会埋怨自己的出身，埋怨命运的不公。好在，乌云终会散去，光明终会降临，父亲后来成功平反，昆明军区颁发的《起义人员证明书》，为他洗清了冤屈，还了他一个公道，也解开了我心中多年的芥蒂。只是，接连的高考失利、从军梦想的彻底破灭，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还是将我的人生，推入了无边的低谷。
就在我近乎放弃，准备向命运妥协之时，上高中时班主任老师推荐我阅读的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如一束光，穿透了我心中的阴霾，给了我绝境逢生的力量。书中那段经典的话语，在我心底反复回响，久久不散：“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段话，如惊雷般在我耳畔炸响，让我猛然惊醒。我忽然明白，人生纵有万般坎坷，纵有千般磨难，也不能虚度光阴，不能轻言放弃，总要追寻属于自己的价值，总要在苦难中磨砺出成长的锋芒。而此时的我，唯有抱着“苦”读的信念，以书为伴，以灯为友，才能冲破困境，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
从此，白天我扎根山地，和知青伙伴们一同躬身劳作，任凭汗水浸湿衣衫，任凭烈日晒黑肌肤，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夜幕降临，山野沉寂，一盏煤油灯便点亮了我的书桌，那昏黄的微光，虽不耀眼，却足够温暖，足够明亮，陪着我从初一的课程学起，一点点弥补着知识的短板，一天天进步成长。我每天伏案苦读到凌晨两三点，灯烟缭绕，将我的脸庞熏得黝黑，鼻孔熏得像两只烟囱，可我从未有过一丝怨言。大丫口的冬日，酷寒难耐，寒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内，如利刃般割在皮肤上，我依旧坚守在书桌前，双脚冻得失去知觉，便找来塑料袋套在脚上保暖，累了便伏在书桌上小憩片刻；为了掩盖解放鞋的异味，我便抹上一点雪花膏，清冷的香气，伴着煤油灯的淡香，陪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父亲赠予我的那个“苦”字，如一盏明灯，激活了我前行的全部动力，也支撑着我，在难苦的岁月里，一步步咬牙坚持。
求学路上，并非只有无尽的艰辛与苦涩，也有诱惑与抉择，而我，始终坚守初心，未曾动摇。我曾两次得到去弥勒县糖厂做支援工的机会，那里有饱腹的饭菜，有稳定的薪水，更有乡村里没有的丰富文化生活，那是无数知青伙伴们都向往的生活，是摆脱山地劳作艰辛的绝佳机会。可我心中的高考梦想，如种子般深深扎根，从未有过丝毫动摇。我深知，一旦接受了这个机会，我便会失去安静读书的时光，便会与自己的梦想渐行渐远。为了守住这份安静的读书时光，为了圆自己的高考梦想，我两次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份诱人的机会，毅然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与煤油灯为伴，与书本为友，在苦读中坚守，在坚守中成长。
功夫不负有心人，星光不负赶路汉。1979年的高考，我怀着忐忑与期许，走进了考场，凭借着两年多的苦读与坚守，凭借着心中的信念与毅力，我以143分的成绩，被个旧市技工学校录取。当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所有的艰辛与苦涩，所有的委屈与迷茫，都化为了喜悦与感动，泪水忍不住滑落，那是奋斗的泪水，是喜悦的泪水，是重生的泪水。走进校园的瞬间，明亮的灯光、宽敞的教室、整洁的书桌，与乡村的艰苦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明亮，让我满心欢喜。我深知，这份机会，是用无数个寒夜的苦读、无数滴辛勤的汗水换来的，便以加倍的努力，投入到读书学习中。“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这句话，成为了我校园生活的真实写照。即便以最低分入校，我也未曾气馁，依旧凭着一股不服输的“苦”劲，逆流而上，刻苦钻研，勤奋好学，最终以顶尖的成绩毕业。在校期间，我还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担当，连续两届当选学生会主席，在校园里，写下了属于自己的青春传奇。
五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逝，知青岁月早已成为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那些曾经的艰辛与苦涩，那些曾经的欢喜与感动，都在时光的沉淀中，变得愈发醇厚与珍贵。那段时光，赋予了我坚韧、感恩与知足，如同不灭的灯塔，指引着我走过往后人生的每一段旅程，历经风雨，矢志不渝。知青精神不老，青春初心不灭，那段在弥勒山野间绽放的热血青春，那段在煤油灯微光下坚守的岁月，永远是我生命里最耀眼的光芒。 2026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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