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进的号角（小小说）

                 黄新

皖南的晨雾还没散尽，潜口古村的青石板路上已经响起脚步声。

庞老爷站在一座明末清初的老宅前，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楣上的雕花，回头对设计师林小姐说：“这木雕是‘百子闹春’，你看那童子手里的灯笼，线条多飘逸。”林小姐捧着平板飞快地做着记录，却在心里暗暗标记：这处檐角需要加固，那扇花窗透光性正好适合做茶室的隔断。

她既是庞老爷的助理，也是庞少帅的高参。此刻庞少帅正蹲在天井里，用手指丈量着青苔覆盖的石板厚度，抬头朝父亲笑了笑：“爸，这宅子要是能醒来，怕是能讲三天三夜的故事。”

这是在潜口。数十年来庞老爷从上海来皖南投资民宿，一口气拿下三种版本——高山上的云海秘境（祖源）、集镇里的徽商老宅（潜囗）、水乡边的桨声灯影（章渡）。如今潜口这处徽式古建改造的精品民宿已经进入软装阶段，他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连夜把少帅从城市叫了回来。

电话是画讯主编老李打来的。老李说，他和新四军历史研究专家老陈商量了一个点子，想借庞老爷的民宿网络，策划一次品牌行动，名字就叫“东进”。

“东进！”庞老爷在电话里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他父亲曾是新四军老兵，当年就是从皖南出发东进抗日。老爷子生前常念叨：岩寺集中，潜口誓师，章渡兵站，云岭军部……那些地名像种子一样种在他心里。

主意定下，一干人迅速聚拢在皖南。老李带着画讯团队负责全程记录，老陈负责梳理历史脉络，林小姐统筹落地执行，志愿者小谢跑前跑后联络各方人马。央视的大明也来了，扛着摄像机说要做一集纪录片。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陆陆续续抵达的人。一拨复员退伍军人，有的携妻带子，有的姐妹相邀，有的兄弟牵手，从全国各地赶来皖南。他们在岩寺新四军军部旧址和潜口金紫祠前列队，退伍老兵老赵代表大家发言，声音沙哑却洪亮：“当年我们的父辈从这里出发，今天我们重走这条路，不是怀旧，是接力。”

队伍一路走过潜口、麻村、土塘，最后抵达云岭和章渡。

潜口的誓师仪式选在清晨。朝霞映在粉墙黛瓦上，几十名身着新四军灰色军服仿制装的参与者列队而立。林小姐设计的誓师台简朴庄重，背景就是她参与修复的那座明清老宅，历史和现实在这一刻完美叠印。庞少帅站在队伍里，看着父亲亲手把一面写着“东进”的旗帜交给老赵，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非要把他从城市叫回来的理由。

章渡是此行的高潮。青弋江水声潺潺，岸边的吊栋楼依山傍水，木质廊柱一根根探出江面，像湘西的吊脚楼，却比那更质朴粗犷。老陈指着那些老房子说：“当年章渡总兵站就设在这一带，新四军的物资、伤员、情报都从这里转运，老百姓把自家吊栋楼让出来给战士们住，楼上住人，楼下就是滔滔江水。”

老赵一家住进了吊栋楼民宿。夜里他推开窗，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妻子搂着孩子已经睡熟，他却久久无法入眠。他的父亲当年就是新四军战士，曾经在章渡养过伤，被一位船娘用吊脚楼下的暗格掩护了七天七夜。这段家史他从小听到大，今天终于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这里。

第二天清晨，大明在吊栋楼的木栈道上架起摄像机，拍下了此行最经典的一个镜头：雾气从江面升起，老赵一家三代站在吊栋楼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老屋，远处是苍翠的群山。老李当场写下一段文字：“吊栋楼不老，新四军精神不死。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返程的车上，庞老爷沉默了很久。林小姐坐在他旁边，轻声说：“老爷子呀，咱们这三处民宿，高山版看云海日出，集镇版看徽商沉浮，水乡版看桨声灯影。经过这次‘东进’行动，我觉得还缺一个版本。”

“什么版本？”

“红色版本。不是那种板着脸说教的红色，是有温度、有故事、有人间烟火的红色。就像章渡的吊栋楼，游客住进去，推开窗就是江水，关上门就是历史。”

庞老爷转头看向后座的庞少帅。少帅正对着平板画草图，笔下的吊栋楼被重新设计了内部空间，一楼做小型陈列室，二楼住宿，三楼观景平台，整个建筑像一座立体的历史书。

“少帅。”庞老爷叫他。

“嗯？”

“章渡那处吊拣楼民宿，你来负责。”

庞少帅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被父亲单独指派项目，不再是“过来帮个忙”，而是“你来负责”。他看了一眼林小姐，林小姐朝他微微点头。

车窗外，皖南的山水飞速后退。庞老爷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老人已经说不出话，却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两道波浪。他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此刻忽然懂了什么。

那不是波浪，是山脉。是皖南的山，是父亲当年走过的、如今是他和儿子正在走进的山。

东进的号角，从未止息。

汪晓东作于2026.5.10皖南岩寺。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