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一个十八岁的自己】
映霞
我不需要太多。
只借用一个十八岁的自己
年份:1980
地点:上海,一条拐两个弯才能走到底的弄堂
不是为了重来
也不是为了赎回什么
那些事已经发生
连沉默也有了它的形状
我只是想再看一看
在身体还没有学会说谎之前
一个人是怎样
穿着第一件旗袍
假装若无其事地
经过一个人的窗口
那件旗袍不是买的
是母亲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
香云纱,暗纹梅花
领口有一粒盘扣松了
她坐在窗前,就着黄昏的光
一针一线替我缝好。
“你外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是现在
十八岁,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说
你该接住一些什么了
我第一次穿上时
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腰身忽然有了形状
走路的声音也变了
不是牛仔裤的摩擦
是布料与布料之间
细细的呢喃。我有点不敢出门
又有点想让全世界看见
你住在弄堂底那栋老房子里
窗台上永远有一盆
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时候看见你在画画
有时候只看见
斜斜的阳光切过画板
我不知道你在画什么
我只知道每天下午四点半
从学校骑车回来,明明可以走大路
偏偏要绕进这条弄堂
经过你的窗口,是我一天里
唯一不需要理由的事
我想借那件旗袍的触感
再走一遍那段路
香云纱贴在皮肤上
滑滑的,像另一个时代的体温
隔壁阿婆在生煤球炉,青烟呛得人流眼泪。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的窗子开着
你低着头,铅笔在纸上
发出细碎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只是让那件旗袍
在那个瞬间,走得比平时慢一点点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甚至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弄堂里有个穿旗袍的女孩
每天下午四点半
会像钟表一样准时经过
你不会知道
因为你窗台上的那盆植物
我特意去图书馆查了名字
因为你,我开始在意下午四点半的光
是斜的、金的,照在香云纱上
梅花好像真的开了
那件旗袍我只穿过几次
后来它小了
后来搬家弄堂拆了
后来我去了异乡
但有些东西不在了
反而变得更重
比如那粒母亲缝过的盘扣
比如那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我不会停留太久
借来的必须归还——
我把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送回1980年的弄堂口
她还是完整的
没有多一句告白,也没有少一次心跳
那件旗袍的梅花还没有褪色
袖口还留着母亲的体温
至于我,我会带走一样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那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多年以后,我在某个旧画册里,看见一幅作品
午后的光,一条弄堂
一个穿旗袍的女孩
正经过一扇窗。画家署名已经模糊
画的空白处
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1980,上海。想了一整天,还是没敢喊她。”
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简短版
映霞,澳籍华裔诗人,悉尼国际诗歌节主席,澳洲国际精英文化艺术中心名誉主席。
她的诗包含生命的苍茫和直抵人心的热爱,读者分布世界各地。
出版过诗集《就这样静静地生活》、《十八个瞬间和一首思念的诗》、《我只想透过你的爱来看世界》和《荣枯的乡恋》,诗歌被翻译成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语言。悉尼封城日记《摇摇晃晃的三年》出版后也引起了无数读者的喜爱。
2022年10月,因对诗坛的贡献,她被澳洲新南威尔士州议会颁发“杰出澳洲诗歌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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