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其生也,若移动之深渊;
其逝也,成沉没之大陆。
——题记

这里只有冰。
一万年的冰,十万年的冰,比人类所有记忆叠加起来还要古老的冰。罗斯冰架像一尊沉睡的神祇(读其音),它的边缘在极昼的白光里缓慢崩塌,每一次崩裂都像地球在叹息。德雷克海峡的风暴把浪尖撕成碎沫,那些碎沫还没落回海面就冻成了冰晶,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折断的声响。
谁能听见这声响?
谁能听见南极?
我站在威德尔海的冰缘,脚下是摇晃的浮冰,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铅灰色海水。极地的风从西面压过来,带着冰川碾过岩石的粉末,灌进衣领,灌进眼眶,灌进每一个试图呼喊的喉咙。世界在这里简化成两种颜色:冰的白与海的灰。没有第三种!连天空都吝啬得不肯给出一丝蓝!

可是大海深处,有什么在震动?
不是风暴,不是冰裂,不是海底火山的闷吼。那是一种更低的声音,低到人类的耳朵无法捕捉,只能通过脚底、通过骨骼、通过牙齿的共振去感受。像远方的雷在地平线下滚动,像一架巨大的管风琴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最低的那个键。
那是歌声。
那是蓝鲸在歌唱。
这歌声穿过三千公里的海水,穿过南极绕极流的冰冷涡旋,穿过磷虾群聚散的云团,穿过沉入海底的鲸骨墓地,一直传到我的脚底。它不是在对我歌唱,它甚至不知道冰面上站着这样一个渺小的、瑟瑟发抖的、自以为能够理解它的人类。
它在对谁歌唱?
它在对另一头蓝鲸,对一百海里外的另一条生命,对这片海洋最后的、也是最庞大的灵魂。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冰是咸的,冷得让皮肤瞬间失去知觉。但那个震动还在,从冰层传进颅骨,在脑腔里回荡成一种近似悲伤的共鸣。
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以为我们在看蓝鲸。我们带着相机、带着研究数据、带着保护公约和论文标题,以为我们是观察者,是记录者,是拯救者。可事实上,在这片冰海面前,在这头巨兽的低吟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才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哦蓝鲸,蓝鲸!

你见过两百吨的生命吗?
不是两百吨矿石堆在码头,不是两百吨钢铁铸成船舷,是两百吨的血肉在呼吸,两百吨的心脏在跳动,两百吨的灵魂穿过冰冷的海水,像一艘沉默的、永不靠岸的方舟。
我见过。
在南极半岛的尽头,当那块蓝灰色的脊背从利马水道浮出水面的时候,我所有的知识都碎成了童粉。教科书上说,蓝鲸的心脏有一辆小轿车那么大,主动脉可以爬进一个孩子,舌头上有五十个人站立的位置。可是数字能告诉你什么呢?数字不能告诉你,当那道脊背切开海面的时候,你膝盖发软,你想跪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你忽然知道了,在这颗星球上,有一种存在不需要你的认可,不需要你的命名,不需要你把它写进任何一本经书。它就在这里,在冰与海的缝隙里,在极昼不落的阳光里,自顾自地活着。
它浮上来,喷气孔炸开一道水柱。那水柱直直地升上九米的高空,在零下的空气里凝结成雾,被风扯成一面短暂的旗。然后它沉下去了。尾鳍扬起,宽得像两扇教堂的门,把整片天空关在海水里。

海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那里,等着它再次出现。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我知道它不会回来了,它去了更深的地方,去了磷虾聚集的海底峡谷,去了人类声纳无法穿透的幽暗水域。它不需要我。它从来不需要我!
可我需要它。
我们都需要它。
需要有一种东西比我们大,比我们老,比我们所有的狂妄加起来还要重。需要知道,在这颗被我们挖得千疮百孔的星球上,还有生命可以长到三十米,活到九十岁,唱着我们听不懂的歌,游过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海洋。
否则,我们会以为这世界就是为我们造的,我们会以为所有的海都是我们的,所有的冰都是我们的,所有的声音都应该被我们听见、被我们记录、被我们放进数据库里归档。
你看,那头鲸已经游远了,而我还站在这里,数着浪花里残存的呼吸。
是谁在观看谁?
蓝鲸呀蓝鲸!

它必须不停地吃。
每天四吨磷虾,四亿只磷虾,把整个南极的磷虾云团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那些磷虾是粉红色的,半透明的,像海水的血细胞。它们在冰缘地带聚集成绵延数十公里的稠密群体,密度大到从卫星云图上都能看见,像一片暗红的淤伤,贴在南大洋的皮肤上。
蓝鲸来了。
它张开嘴,下颌骨脱开,喉腹褶像手风琴的风箱一样撑开,一口吞下八十吨的海水与磷虾。海水从鲸须板的缝隙里滤出去,磷虾留在口腔里,被舌头卷进食道。一口,四吨,八十吨海水。然后闭上嘴,重新加速,再来一口。
这是地球上最壮观的进食场面。我这么说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非洲草原上狮子撕开角马的喉咙,是亚马孙雨林里蟒蛇缠住凯门鳄。可那些都太小了,小得像孩子的玩具。蓝鲸一口吞下的生物量,够一头狮子吃上三年。它一天的食量,够一个人类吃上十年。

可我想问的是,它饿吗?我是说它真的饿吗?还是它必须饿?它必须在夏天吃掉四个月的食物,囤积一身的脂肪,然后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在迁徙的路上,在交配的浅海,在产仔的温暖水域里,一点一点地消耗这些脂肪。它必须精确地计算每一口进食的收益,必须知道这片海域的磷虾够不够熬过冬天,必须把几十吨的脂肪安全带过赤道。
它没有冰箱,它没有粮仓,它的粮仓就是它自己。这让我想起人类,我们在超市的货架前挑选食物,在冰箱里塞满吃不完的东西,在垃圾桶里扔掉发霉的面包。我们从来不需要为一口食物游过八千公里的海。我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饥饿的身体里装着四亿条生命的重量。
可蓝鲸知道。
它每呼吸一次,就吞下四亿条命;它每排泄一次,就把铁、把氮、把磷还给海水,喂养那些浮游植物,而浮游植物喂养磷虾,磷虾再喂养它。它在这个循环里,像一枚巨大的、活着的、会呼吸的货币。
它吃的不是磷虾,它吃的是自己。
蓝鲸,蓝鲸。

你听过蓝鲸的歌吗?
不是录音机里降过频的、被剪辑过的、被配上解说词的那种,是在南极的深冬,在极夜的黑暗里,在浮冰下面,在水听器放下去的那个瞬间,世界忽然不是沉默的了。
它来了!
从两千公里外传来,穿过南极绕极流的嘈杂,穿过冰层断裂的噼啪,穿过我们所有的仪器都无法过滤的、海水本身的低频共振。它到了!它像一列火车穿过隧道的轰鸣!像一座山在海底行走的脚步!像远古巨兽的心跳!不,它比这些都大!它大到没有办法比喻!
蓝鲸的歌在10到40赫兹之间。人类的耳朵从20赫兹开始,所以我们听不见它的全貌,我们只能听见它最边缘的、最末梢的那一点点震动,像隔着十堵墙听一场交响乐。可那又怎么样呢?它不在乎我们听见没有,它从来不在乎!
它在对另一头蓝鲸歌唱。

在三千公里外的另一片海域,在阿根廷海盆的某处深水,另一头蓝鲸正在听着。它的头骨在震动,它的下颌骨像音叉一样把声波传导到内耳,它的脑子里有一幅声学的地图正在展开:这里有磷虾,那里有冰山,前方是暖水团,后方是风暴。还有,这里,这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在这里。
雄性蓝鲸在繁殖季节唱这种歌,科学家这么说。可我觉得不准确,那不只是求偶,那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宣告:我在,我还活着,这片海是我的,这冰是我的,这极夜也是我的。你不必回答我,但你得知道我在。
这像什么?
这像人类在深山里喊出的回声,像在教堂穹顶下唱出的赞美诗,像在极地的黑夜里点起一盏灯。我们以为这是我们的专利,以为只有我们会对着虚空说话,会对着不存在的神祈祷,会对着遥远的星星发送电波。可蓝鲸也会!它们在海洋里,在这个星球的另一面,做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事情。区别是,它们的歌声传得更远、更远!
三千公里!我们所有的无线电发射塔加在一起,也未必能让一个声音传过三千公里的海水。可蓝鲸可以!它用最古老的介质水,用最原始的方式震动,做到了我们用电磁波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我们嘲笑它们原始!可谁才是那个只能听见20赫兹以上的聋了一半的物种?
蓝鲸啊蓝鲸!

从南极到赤道,八千公里。
从赤道到南极,八千公里。
一年一万六千公里,三十年绕地球十二圈,一辈子走完从地球到月球的距离。蓝鲸是这颗星球上走得最远的朝圣者。可它在朝拜什么?不是神,不是祖先,不是任何一座庙宇。它朝拜的是两个地方:冰与暖;磷虾与幼崽;生与死。
夏天,它在南极。南极的夏天是盛宴,是二十四小时不落的太阳把海水照得透亮,是硅藻爆发把海面染成红褐色,是磷虾多得把声纳回波都糊成一片。
它在这里吃,不停地吃,把自己吃成一座移动的脂肪山。它要把自己喂饱,喂到能撑过接下来的八个月。那八个月里它几乎不吃东西,靠这一身膘活着。

秋天,它开始走。
顺着洋流,沿着大陆坡,穿过德雷克海峡的暴风,绕过合恩角的暗礁。它走得不快,每小时十公里左右,比人类慢跑还慢。可它不停。它一天走两百公里,一个月走六千公里。它不需要GPS,不需要海图,不需要任何导航。它脑子里的磁受体细胞像一根针,永远指向赤道。它知道该往哪里走!

冬天,它到了。
赤道的海水是温的,没有磷虾,没有食物。可这里安全,虎鲸不常来,风暴不常来,冰不常来。它在这里交配,在这里产仔。幼鲸生下来就有七米长,三吨重,比一辆校车还大。它要在这里养大它的孩子,喂它五十吨的奶,看它从七米长到十六米,从三吨长到三十吨。

春天,它又走了。
带着孩子,顺着另一条洋流,回到南极,回到磷虾最多的地方,回到冰缘,回到它出生的那片海域。
它的一生就是这条线:南极到赤道,赤道到南极。它从来没有偏离过这条线!祖祖辈辈,千万年,都走这条线!它不知道什么叫国境线,不知道什么叫专属经济区,不知道人类在地图上画了那么多线,把海洋切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写上名字。
它不在乎这些!
它走它的!它只知道这里的水是冷的,那里是暖的;这里有吃的,那里没有。它不知道它的路线穿过十二个国家的领海,不知道它每年两次经过世界上最繁忙的航运通道,不知道它的头顶上有一百艘集装箱船在跑,不知道那些船的螺旋桨随时可以切开它的脊背。
它不知道。
它只是走!
八千公里,一万六千公里,一辈子!走到背鳍磨圆了!走到鲸须板断了!走到最后一层脂肪耗尽!走到心脏最后一次搏动!然后它沉下去,沉到海底,变成一座鲸落。它的骨头会在海底待上一百年,养活无数的深海生物,然后变成磷虾的食物,磷虾再被另一头蓝鲸吃掉。
蓝鲸,蓝鲸,它的生命没有浪费!一点都没有!
可我们的呢?

每一下都像一记闷雷。
潜水的时候,蓝鲸的心跳降到每分钟四次。四次,一分钟六十秒,它只跳四次。每次跳动间隔十五秒。在这十五秒的沉默里,它的身体在做什么?它的血液在收缩,在从四肢撤回核心,在放弃那些不重要的器官,把所有的氧气都留给大脑和心脏。它把自己变成一座堡垒,只守卫最核心的阵地。
然后它浮上来。
浮上来的那个瞬间,心脏像被踩了油门一样狂跳!每分钟三十次!四十次!血液重新冲进肌肉!冲进皮肤!冲进每一个在深水里被关闭的毛细血管!它的体温在回升!它的代谢在重启!它的身体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你见过一千公斤的心脏吗?
它的心室能装下一个人!它的主动脉能穿过一个人的头颅!它的每一次收缩,都把两百升的血推进全身!两百升,够一个成年人全身换血四十次。它的心跳声在几百米外就能被水听器捕捉到,像一面鼓,像一个巨人在地板上跺脚。

可这颗心脏也是脆弱的。
1987年,有人在圣劳伦斯湾解剖了一头被船撞死的蓝鲸。它的心脏破裂了,主动脉被螺旋桨切开了三分之一。它死的时候,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整片海湾染成了红色。它死之前游了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它游着的时候,心脏在漏血,血压在下降,意识在模糊。它可能想浮上来呼吸,可每一次浮上来,血就多流一些。它可能想叫,可它的叫声在海水里传出去,没有人能听懂,没有人能听懂!
我们现在知道怎么保护它们了!航速限制,航线调整,声学预警。我们在努力!可我们也在问: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船开得那么快,没有把航线画在它们迁徙的路上,它们还需要保护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船已经在跑了,航线已经画了,它们已经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下一头蓝鲸不必带着一颗被撕裂的心脏游完最后一程!让它的心跳从每分钟四次变成每分钟四次,正常的,完整的,没有被人类打断的四次!
我们能做到吗?
蓝鲸啊蓝鲸!

九十岁。
一头蓝鲸可以活到九十岁。它出生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它断奶的时候,人类第一次登上珠穆朗玛峰;它性成熟的时候,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踩下了第一个脚印;它中年的时候,柏林墙倒塌了;它老去的时候,你在这头鲸的背鳍照片里看见了第一次海湾战争、互联网泡沫、九一一、金融危机、新冠疫情。它的一生,分明就是人类当代史的倒影。
可它不知道这些。
它只知道海!只知道威德尔海在哪一年冰封得特别早,只知道斯科舍海的磷虾在哪一年突然少了,只知道德雷克海峡的风暴在哪一年刮得最凶。它的记忆写在脂肪里,写在鲸须板的磨损里,写在耳栓一层一层堆积的蜡质里。每一层蜡质就是一个冬天,每一个冬天就是一段沉默的故事。

科学家通过耳栓给蓝鲸定年龄。他们把鲸的耳栓切成薄片,放在显微镜下数层数。一层,两层,一百层。一百层就是一百个冬天,一百年。他们数着,像数着树的年轮,像数着一本无字的书。
可他们数不出别的!
他们数不出这头鲸在哪一年失去了伴侣,在哪一年绕过了合恩角,在哪一年听见了远处那声不该出现的爆炸声;他们数不出它在哪一年决定不再唱那首歌,因为它唱了三年,没有人回答;他们数不出它最后那几年,身体里的脂肪一点点耗尽,磷虾越来越少,冰越来越薄,它越来越瘦!
这些东西,耳栓里没有。只有蜡质,只有冬天,只有沉默,九十年的沉默!我们呢?我们能活九十年吗?大概能。可我们活九十年的方式,和它活九十年的方式有什么不同?我们把九十年切割成帧,每一帧都填满了:上学,工作,结婚,生子,退休,等死。我们把九十年活成一张待办清单,每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直到划完最后一项。
它不这样活。
它把九十年活成一条线!没有停顿,没有划掉的事项,没有待办,只有游动!一直游动!从南极到赤道,从赤道到南极,游到不能再游的那一天。然后沉下去,变成鲸落,变成另一段故事的开头。
谁的时间更有重量?
蓝鲸哟蓝鲸!

如果有一天,最后那头蓝鲸死了,我们会怎样?
我知道这是个残忍的问题,可我得问。因为这个问题不是我的,是这片海在问,是这些正在消融的冰在问,是那些正在减少的磷虾在问。
我们会怎样?
我们会继续活着。当然,超市还会开门,飞机还会起飞,手机还会响。可有些东西会不一样:比如我们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不是录音里那个,是真实的、穿过几千公里海水的、让你膝盖发软的那个。水听器放下去,只有寂静,只有船的声音,只有冰裂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比如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景象了!利马水道的海面上,再也没有那块蓝灰色的脊背切开水面!再也没有水柱升上九米的高空!再也没有尾鳍像两扇教堂的门,把天空关进海里;比如我们再也无法说,这颗星球上最大的生命,还活着。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写很多悼词,会开很多研讨会,会建很多纪念碑。我们会说,我们尽力了;我们会说,这是一个教训;我们会说,希望后人记住。可后人记住什么呢?记住我们杀光了地球上最大的动物?记住我们在它们迁徙的路上开满了船?记住我们把海洋弄得那么吵,让它们听不见彼此的歌声?
后人不傻!他们会在历史书里读到我们,就像我们读到那些灭绝的物种一样,带着一种复杂的、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愤怒的情绪。他们会问:你们那时候在干什么?你们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救?
我们会怎么回答?

我们那时候在干什么?我们在开会,在写报告,在讨论航速限制到底该定几节,在争论海洋保护区的边界该画在哪里,在计算观鲸业的经济效益。我们很忙!我们真的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在最后一头蓝鲸死之前,游到它身边,对它说一声对不起!
可它不需要我们的对不起。
它只需要一片安静的海,一群够多的磷虾,一条没有船的路。
蓝鲸,蓝鲸,你从来就要得不多!
蓝鲸,蓝鲸,是我们给得太少!
最后一头蓝鲸死的时候,它会唱歌吗?会!它会唱给另一头蓝鲸听,可那头蓝鲸不在了!它的歌声会穿过三千公里的海水,穿过空旷的、安静的、再也没有回音的海洋。它会一直传,传到大陆架,传到海岸线,传到人类的港口。如果那时候还有人把水听器放在海里,他们会听见。
那会是一首很长的歌。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蓝鲸呀蓝鲸,我的蓝鲸!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我们和蓝鲸。我们都在这颗星球上流浪,都靠一口一口地吃活着,都对着虚空喊话,都希望有人听见,都希望能活够自己的时间。区别是,它们比我们大,比我们老,比我们更懂得怎么和这片海相处。
我们不懂。
我们把海当成路,当成垃圾场,当成取款机。我们在海里划出界限,在海底挖出石油,在海面铺满渔网。我们以为海是平的,是可以被征服的,是可以被写成法律条文和经济学模型的。可海不是!海是深的,是暗的,是活的。海里有蓝鲸,有我们没有权利杀死的东西。
我们是什么时候忘记这件事的?也许是第一次在餐桌上吃到鱼子酱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港口看见万吨巨轮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把国旗插在南极冰盖上的时候。我们以为这些是文明,是进步,是人类的光荣。可蓝鲸怎么看?它们看见的是船,是噪声,是越来越少磷虾的海;它们看见的是我们的饥饿,一种比它们更深的饥饿!

我们饥饿的不是胃,是心!我们想吃掉一切:石油,矿产,鱼,鲸,冰,空气,时间。我们什么都想吃,什么都要占,什么都要写到自己的名下!可我们吃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不饱?因为我们要的不是食物,是证明!证明我们比一切都大,比山,比海,比鲸。可我们不大!我们在蓝鲸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浮游生物。我们的船很大,可我们的心很小,小到容不下一头鲸活着游过我们的航线。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明白。明白我们不需要比蓝鲸大。我们只需要站在冰缘上,看着那道蓝灰色的脊背切开海面,然后什么都不做。不追,不赶,不记录,不发朋友圈。只是看着!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让冰裂,让鲸歌从脚底传上来。
那时候,我们才配得上这片海!
蓝鲸呀蓝鲸,我的蓝鲸!

南极的冰还在化。
不是一滴一滴地化,是整块整块地崩!拉森C冰架在2017年崩掉了五千八百平方公里,比一个上海市还大的冰,碎成几千块浮冰,漂进斯科舍海,漂进德雷克海峡,漂进蓝鲸的磷虾场。冰化成淡水,淡水稀释海水,海水变暖,磷虾减少,蓝鲸瘦了。
这链条很简单,简单到每一个环节都像一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可我想看的不是这个,我想看的是另一幅画面:
在冰缘,在崩解的冰架边缘,在暴风与极昼的交界处,一头蓝鲸浮上来了。它的背上有疤痕,是螺旋桨留下的,是虎鲸咬的,是渔网勒的;它的背鳍磨圆了,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一万年的石头;它的喷气孔炸开的水柱比年轻时矮了,可还是那么直,那么坚定!
它浮上来了、浮上来了、浮上来了!

它看着这片海!海已经不是它出生的那片海了:水更暖了,冰更少了,船更多了,声音更吵了。可它还在这里!它没有走!它不会走!这是它的海,它的冰,它的南极。它在这里吃第一口磷虾,在这里唱第一首歌,在这里生下第一个孩子。它要在这里死去!
它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沉下去了!
它尾鳍扬起,最后一次把天空关进海里。然后转向南方,转向冰架的最深处,转向它出生的那片水域。它要去那里!它要游过整个南极半岛!游过威德尔海!游过菲尔希纳冰架!它要游到不能再游的地方!然后停下来,闭上眼睛,把心脏最后的那几次搏动交给海水。
它的身体会一直沉下去。
沉到四千米的海底,沉到永久的黑暗里。它的肉会被盲鳗吃掉,骨骼会被食骨蠕虫钻满,养分会被海水溶解,回到磷虾的胃里。四千米的深海里,会有一座新的鲸落,一个新的生态系统,一个持续一百年的馈赠。一百年后,最后一根骨头也会被吃光。那时候,这片海底什么都不会留下!只有沙子,只有水,只有沉默。

可磷虾还在。
磷虾会记得!它们会把蓝鲸身体里的铁、氮、磷带回海面,喂给浮游植物,浮游植物喂给磷虾,磷虾再喂给下一头蓝鲸,如果还有下一头的话。如果还有的话!
我站在冰缘上。
我等着、等着。
风停了!极昼的白光把海面照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浪,没有冰裂,没有船的引擎,只有寂静,比一万年还深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
很远,很低,从海底传来,从冰架下面传来,从四千米的深渊里传来。那个声音穿过我的脚底,穿过我的骨骼,穿过我所有自以为是的知识与傲慢。它在说:
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三声,然后沉默。
然后,风又起了。

我转身离开。我知道我不会再看见它了!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在那里,在冰缘的某处,在磷虾的云团里,在时间的尽头。它还在游!还在吃!还在唱!还在活!用它的方式,用九十年的方式,用两亿年的方式。
而我们呢?
我们也要活下去。用我们的方式,用一种配得上这片海的方式!
瞧,此刻,极地风暴正从西边的海面上空压过来、压过来、压过来!
乌云在滚!海浪在翻!冰缘在崩!
蓝鲸,蓝鲸,它再一次浮上来了!浮上来了!浮----上----来----了----!

丙午马年清明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