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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泰山文脉间,绘文人真性情——评毕玉堂纪实散文《汪曾祺的泰山情结》
陈文中(山东)
一、汪曾祺先生生平简叙:温润风骨,自在文人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散文家、戏剧家,师从沈从文,是中国当代文坛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他早年就读于西南联大,浸润于自由包容的文学风气,一生历经世事浮沉:青年求学战乱流离,中年历经时代波折,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饱尝人世坎坷;后参与京剧《沙家浜》的改编创作,以文学笔触介入时代叙事;晚年平反之后,重拾笔墨,以平淡冲淡、温润细腻的文字书写人间烟火、山水性情,写下《受戒》《大淖记事》《蒲桥集》《泰山片石》等传世佳作。
汪曾祺的文字向来不刻意宏大叙事,不追求激昂呐喊,偏爱于日常烟火、草木山水间安放灵魂,擅长以柔软细腻的观察体察人情,以温和通透的视角感悟生命,在清淡委婉的笔触里藏着深沉的人文关怀。他一生热爱山水,却对泰山有着一段曲折复杂的情感联结,从最初的疏离抗拒、“山自山,我自我”,到晚年与泰山相知相融、物我合一,这段心路历程,被一级作家毕玉堂以纪实散文《汪曾祺的泰山情结》完整描摹,将一位文人的命运起伏、精神蜕变与泰山的雄浑厚重交织相融,为当代文坛留下了一段珍贵的文人与山水的佳话。
二、以真笔写真人,于细节塑风骨:毕玉堂散文的人物刻画之妙
毕玉堂作为长期深耕泰山文化领域的一级作家,身处泰山管委会公职岗位,常年见证无数权贵名流登临泰山,却唯独将笔墨倾注于汪曾祺这样一位纯粹的文化文人,以纪实散文的形式,还原汪曾祺与泰山的半生羁绊,全文以真实叙事为骨,细腻观察为肌,温暖情怀为魂,深刻哲思为韵,精准捕捉汪曾祺身上最鲜明的文学特质——细腻入微的观察力、温润赤诚的人间情怀、通透深刻的人生感悟,将一位立体、鲜活、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汪曾祺完整呈现在读者面前,其人物刻画功力,堪称纪实散文的典范。
(一)捕捉言语细节,复刻文人性情,尽显语言描摹功力
汪曾祺向来以妙语连珠、通透犀利、率真随性著称,毕玉堂深谙语言是塑造人物灵魂的关键,全文大量还原汪曾祺的原声话语,从即兴赋诗、即席发言,到日常闲谈、随性建议,句句贴合汪曾祺的语言风格,于话语间尽显其文人风骨。文章开篇便直击人心,复刻1991年泰山散文笔会新闻发布会上,汪曾祺化用元稹《离思》的即兴名句:“曾经笔会难为会,除却泰山不是山!”一句脱口而出的感慨,打破了汪曾祺前半生对泰山的疏离,既饱含对泰山的由衷赞叹,又藏着历经半生坎坷后,终于与泰山精神契合的释然。毕玉堂寥寥数笔,便还原了汪曾祺当时神采奕奕、目光灼灼,声音洪亮回荡于中溪宾馆大厅,全场掌声经久不息的鲜活画面,瞬间将读者拉入那个文人相聚、文脉激荡的场景。
毕玉堂精准捕捉汪曾祺不同时期的语言变化,对比展现其心境蜕变。前两次登临泰山时,汪曾祺言语间满是疏离与抗拒:“我十年中两登泰山,可谓了不相干”“泰山是强者之山,而我不是强者”,直白的话语里,藏着时代裹挟下的无奈、精神被束缚的压抑、无法以真心拥抱山水的痛苦。彼时的他,因创作《沙家浜》两次赴泰山,被迫带着“学习、改造、接受再教育”的任务而来,不能触碰泰山千年文化,不能抒发真实情感,被当作“钦差大臣”应付官场客套,内心尴尬难堪,生出“厌山”心理。毕玉堂没有刻意拔高人物,而是如实记录这份真实的挣扎,让汪曾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学大家,而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漂泊、无奈、坚守本心的普通人。
而晚年第三次登临泰山,平反后的汪曾祺言语变得松弛温暖、通透豁达,既有文人的犀利幽默,又有烟火气的温柔热忱。他调侃韩复榘“无论何人不准题字、题诗”的政令,直言“我准备投他一票”,一句戏谑,藏着对泰山原生文化的珍视,对官场附庸风雅、乱题乱刻的反感;他细致观察泰山风物,敏锐提出泰山云雾多、水土适宜,应当种植茶树,畅想“下次再来,喝到泰山岩茶、碧霞新绿”,一句朴素的期许,尽显他对泰山山水的热爱,对地方民生的关切;他流连中溪宾馆,直言“桑下三宿,未免有情。再来泰山,我还住中溪”,简单一句感慨,褪去了文人的疏离,生出了归家般的温情。这些细碎、鲜活、接地气的话语,经毕玉堂精准捕捉、如实呈现,让汪曾祺的形象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气,褪去了文学名家的光环,成为一个真诚、率真、热爱生活、心怀善意的老者。
(二)描摹行为细节,刻画心路蜕变,串联命运与山水的羁绊
毕玉堂以时间为线索,串联汪曾祺三次登临泰山的行为细节,将人物的命运起伏、内心蜕变,与泰山的博大宽厚深度绑定,以小细节写大人生,以山水映照人心。前两次登泰山,汪曾祺是被动而来,是时代赋予的任务,是精神上的被迫奔赴,他无法自由欣赏泰山,无法触碰泰山文脉,只能被迫迎合时代要求,此时的他,如“一片漂泊的秋叶,任由激流浪涌的推搡与裹挟”,与泰山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是“山自山,我自我”的割裂。毕玉堂引入老画家自嘲诗“我是一堆灰,天天被风吹,好事找不着,坏事天天腚上追”,侧面映衬汪曾祺彼时的人生境遇,寥寥数语,道尽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共同困境,让汪曾祺的个人遭遇,有了时代的厚重底色。
而1991年第三次赴泰山,汪曾祺是主动奔赴,满心欢喜。毕玉堂细致记录:他主动与张抗抗张罗北京作家前来,热情远超未曾到访的同行;与林斤澜、邵燕祥、蓝翎、柳萌等十八位文人相聚,泰山上下满是欢乐,中溪宾馆溢满笑声;他沉醉于中溪宾馆的清幽环境,爱上宾馆自种的野菜,从山野风味中寻得家乡竹篱茅舍、小桥流水的熟悉感,内心终于松弛踏实;夜晚兴致盎然,笔走龙蛇为众人题写墨宝,彻夜不休。林斤澜担心他身体,便委托毕去堂出面干预。作为东道主和文学界后起之秀的毕玉堂,看老人写劲甚足,大家求宝心切,实在不好说话,直至老作家林斤澜出面才强行制止;离别时,感念宾馆工作人员的热忱,满心牵挂泰山。这些生活化、烟火气的行为细节,毕玉堂娓娓道来,没有刻意渲染,却清晰展现汪曾祺从压抑疏离,到松弛自在、敞开心扉的蜕变。
泰山的博大、恢宏、宽厚、平和,治愈了汪曾祺半生的创伤与不甘,让他放下了偏激与执拗。毕玉堂精准引用汪曾祺《泰山片石》中的肺腑之言:“在山上呆了七天,我对名山大川、伟大人物的偏激情绪有所平息。同时我也更清楚地认识到我的渺小,我的平常。更进一步安于微小,安于平常。这是我在泰山受到的一次教育。”一句话,道尽汪曾祺泰山之行的精神内核,毕玉堂以山水为镜,照见文人的内心成长,让人物的蜕变有迹可循、有境可依,将个人命运、时代境遇、山水精神融为一体,让纪实散文有了深刻的人性厚度。
三、文辞温润隽永,情理交融共生:毕玉堂散文的艺术表达之美
一篇优秀的纪实散文,既要真实记录史实,又要兼具文学美感,毕玉堂的《汪曾祺的泰山情结》,语言优美温润,叙事张弛有度,情理深度交融,文字间既饱含对汪曾祺的深刻理解、由衷热爱,又藏着对泰山文化、文人风骨的敬重,行文舒缓流畅,意蕴悠长,读来回味无穷,尽显作家深厚的文字功底与人文底蕴。
(一)语言质朴凝练,兼具诗意与纪实之美
毕玉堂的文字摒弃华丽堆砌,不刻意雕琢辞藻,以质朴凝练的纪实语言为基底,恰到好处融入诗意表达,兼具纪实散文的真实严谨与文学散文的温润诗意。全文叙事平实流畅,娓娓道来,从开篇偶见汪曾祺作品,心头一振,引出二十五年前的记忆,到依次讲述汪曾祺三次泰山之行,从疏离到相知,再到离别后的牵挂与怀念,行文节奏舒缓自然,层层递进,如流水缓缓淌入人心。
在描摹场景时,文字简洁却画面感十足:“先生神采奕奕,目光灼灼,洪亮的声音在中溪宾馆的大厅里回荡,会场内外响亮着经久不息的掌声”,短句勾勒出汪曾祺意气风发的模样;描写中溪宾馆的生活,“酒多,话多,出语犀利、思维机敏,孙荪赞他‘妙语连珠’”,简单数语,勾勒出文人相聚的热闹欢愉;结尾回望汪曾祺离世二十余年,他的建议已然落地,泰山茶园遍布,女儿茶走向世界,先生却无福再品,文字间藏着淡淡的怅惘与怀念,温润动人。
毕玉堂深谙汪曾祺的文字美学,其行文风格与汪曾祺平淡温润、于细微处见深情的文风不谋而合,不激昂、不煽情,以克制的笔触,藏深沉的情感,于平淡叙事中蕴含绵长意蕴,与汪曾祺的文人风骨形成跨时空的呼应,让整篇散文气质统一、韵味悠长。
(二)结构首尾呼应,脉络清晰,意蕴层层升华
全文结构精巧,首尾闭环,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叙事与抒情、议论自然交融,实现了从人物叙事到情感共鸣,再到文化哲思的升华。文章以“偶见朋友在读汪曾祺,心头陡然一振”开篇,引出汪曾祺那句惊艳的即兴诗句,奠定全文追忆、怀念的基调;主体部分以时间为轴,分阶段讲述汪曾祺与泰山的三段羁绊,从时代裹挟下的疏离,到平反后的奔赴相知,再到泰山给予的精神洗礼,完整梳理汪曾祺的泰山心路;结尾再次回扣开篇,以“曾经笔会难为会,除却泰山不是山”收束全文,直言这句赞叹绝非溢美之词,而是汪曾祺发自肺腑的心声,前后呼应,余味悠长。
在叙事过程中,毕玉堂巧妙穿插议论与感悟,将个人所见、汪曾祺的故事、时代背景、泰山文化深度结合。他不只是单纯记录汪曾祺的经历,更解读这份经历背后的精神内核:汪曾祺对泰山的态度转变,本质是自我的和解,是历经苦难后,接纳平凡、安于微小的人生通透;汪曾祺对泰山的种种建议,藏着文人对山水的敬畏、对民生的关怀;汪曾祺与泰山的羁绊,是千年泰山文脉与当代文人风骨的双向奔赴。情理交融,让散文跳出单纯的人物纪实,拥有了文化厚度与思想深度。
四、秉笔为民,心系文脉:毕玉堂的文人情怀与精神坚守
毕玉堂这篇散文最动人、最珍贵之处,不止于精妙的文字表达、鲜活的人物刻画,更在于作者本人秉笔为民、敬重文脉、不慕权贵、坚守本心的伟大文人情怀。身为泰山管委会公职人员,毕玉堂身居泰山脚下,常年接待上至国家领袖、下至省部级高官的达官贵人,见惯了官场浮华、权贵往来,却从未提笔为任何一位权贵撰写专访、歌功颂德,反而将全部笔墨倾注于汪曾祺、以及一众为国家文化事业默默耕耘、坚守本心的文化名人身上,这份选择,彰显了当代文人最珍贵的风骨。
官场名利、权贵光环,从未打动毕玉堂的笔墨;真正触动他内心、值得他落笔书写的,是汪曾祺这般历经时代苦难,却坚守真诚本心,不昧良心、不随波逐流,以文字温暖人间、以风骨滋养文脉的纯粹文人。汪曾祺一生不追求功名利禄,不迎合世俗潮流,在时代洪流中坚守文人的真诚与善良,即便历经右派磨难,晚年依旧心怀热忱,热爱山水、体恤民生,以通透豁达的心态拥抱生活,这份纯粹、这份坚守,正是毕玉堂心中最珍贵的文化底色。
毕玉堂深耕泰山文化,深知泰山不仅是一座自然名山,更是一座承载中华五千年文脉的文化圣山,泰山的风骨,不仅在于山石雄浑,更在于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精神印记。他以纪实散文留住汪曾祺与泰山的故事,本质上是在留住一段文人记忆,守护一份泰山文脉。他记录汪曾祺的人生蜕变,记录汪曾祺对泰山的热爱与期许,实则是在致敬所有坚守本心、心怀家国、滋养民族文化的文人,是在传承文人风骨、延续文化血脉。
这份不慕权贵、心系文脉、秉笔为民、以文载道的情怀,让毕玉堂跳出了普通纪实作家的格局,让《汪曾祺的泰山情结》不再只是一篇简单的人物散文,更成为一篇致敬文人风骨、守护泰山文脉、映照时代人心的文化佳作。他以文字为舟,打捞被时光沉淀的文人故事;以真诚为笔,描摹纯粹文人的鲜活灵魂;以情怀为帆,守护千年泰山的文化根脉,这份坚守,令人动容。
五、山水映人心,文脉续新章:散文的时代价值与深远意义
回望全文,毕玉堂以细腻真挚的笔触,将汪曾祺的个人命运、文人风骨,与泰山的雄浑厚重、千年文脉交织相融,既写活了一位当代文学大家的鲜活人生,又描摹了文人与山水、个人与时代的深层联结,更折射出当代文人的精神坚守,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文化价值与时代意义。
从文学层面而言,毕玉堂精准捕捉汪曾祺的文学特质,还原其细腻的观察力、温暖的情怀、深刻的人生感悟,让读者透过文字,读懂汪曾祺的文人内核,读懂其文字背后的通透与温柔;同时,散文本身兼具纪实性与文学性,为当代纪实散文创作提供了优秀范本,证明纪实散文不必宏大叙事,于细微处写真人、抒真情,便可打动人心、流传久远。
从文化层面而言,散文以泰山为载体,串联当代文人的故事,将泰山自然山水与人文文脉深度结合,让泰山不再只是一座自然风光名山,更成为承载当代文人精神的文化符号。汪曾祺提出的种茶、拓印经石峪等建议,如今已然落地生根,印证了文人对山水的热爱、对文化的守护,毕玉堂以文字记录这段故事,为泰山文脉增添了当代印记,让千年泰山的文化底蕴更加厚重鲜活。
从时代层面而言,散文通过汪曾祺的人生经历,映照了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命运起伏,从时代裹挟下的压抑挣扎,到时代开放后的自由舒展,展现了时代变迁对文人的影响;同时,毕玉堂不慕权贵、敬重文人、守护文脉的情怀,汪曾祺坚守本心、热爱生活、安于平凡的人生态度,都为当下浮躁的社会注入了一股温润的力量,启示世人坚守本心、珍视平凡、心怀善意,于烟火人间中安放自我,于山河岁月中滋养灵魂。
二十五年光阴流转,汪曾祺早已驾鹤西去,但其与泰山的深情羁绊,被毕玉堂以文字永远留存;一代文人的风骨与温柔,在泰山的山河之间,在散文的笔墨之中,得以永续流传。《汪曾祺的泰山情结》,既是一位作家对另一位作家的深情致敬,也是一段文人佳话的珍贵留存,更是一份文化情怀的坚守传承,于泰山文脉间熠熠生辉,于时光长河中回味无穷。
(2026年5月11日陈文中于凤鸣居)

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