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书香能致远
周 翔
退休以后,读书时间充裕了。通常午后一壶茶,在电脑前或是书卷里,度过半日时光。有时保持一份优雅,阅读文章,品评长短;有时恍然入戏,为那些向死而生的决择揪心,为事态柳暗花明的转圜庆幸。也有一些时候,触景生情,走了神,想起一段陈年旧事。
一日读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目光定格在一段文字: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这是文人“赌书泼茶”典故。说我李易安天生记性好,每次饭后,与夫婿赵明诚一边煮茶,一边赌书,指着成堆典籍,说某件事出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先猜中者为胜,胜者则先饮茶。结果我猜中了,就举杯大笑,一不小心把茶水泼到衣襟上,弄得一口也喝不到。
赌书的佳话流芳千古,惊艳千年,今日再读犹觉书香芬芳,意趣横生。就在这份愉悦的体验中,我的眼前浮升起另一番景象。1970年代初的一个冬日,大人上工去了,三、五乡村少年围拢一火盆,枯树枝扒拉着烟灰。只等“噗”地一声,烟灰里蹦出一颗玉米花,为首少年便宣布:找出一句毛主席语录——“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众人扑向旧报纸糊的隔墙,眼疾者立马在墙上找到答案,赢得那颗灰扑扑、香喷喷的“玉米花”。这是书荒年代乡村弟子的最文化的游戏。由李清照联想到难登大雅的乡野童戏,有些突兀,但也不牵强。佳人才子的赌书泼茶固然高雅,乡野之子的烟火游戏岂不稚气可嘉?他们因陋就简,在烟火里熏陶,在烟火里找寻,在烟火里沾染些斯文,累积些文史地理。多年以后赶上高考,那眼疾小子和为首少年(即在下也!)竟考取了大学文科,改变了人生走向。
少年读红楼,不解风情;青年再读,目睹到林黛玉被掉包,“石木前盟”骤变“金玉良缘”,把书摔了!现在耳顺之年,每日读一两回,倒是一种享受。这日读到宝黛偷看《西厢记》一节,觉得有趣:宝玉以张生、崔莺莺作比,向黛玉吐露真情:“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黛玉内心感动,却帶怒含嗔,要向舅舅、舅母告状。见宝玉急得语无伦次,调侃道:“呸!原来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不意一句《西厢记》戏词,又被宝玉抓了现行,遂反唇相讥:“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
这是《红楼梦》最有妙趣的情节。读罢掩卷,想起我们这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偷看禁书往事。早在初中时,我们就看禁书了,因为当时青少年读物稀少,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偷看被定性为“封资修”的东西,诸如《苦菜花》《青春之歌》《林海雪原》《三国演义》《岳飞传》等等,都是正式出版物,后来成了“毒草”。上高一时,校园里竟然流传手抄本,先是《一只绣花鞋》《梅花党》《一把钢尺》《三木武夫》等,以当代标准划分,大多属谍战类,而《三木武夫》就是抗日神剧了。读高二时,手抄本《第二次握手》如冬天里的一把火,照亮了校园。
记得那时刚恢复高考,几天前好心的班主任还激情诵读徐迟新著《哥德巴赫猜想》,成绩好的群情激动,跃跃欲试。此刻挡不住《第二次握手》的诱惑,在课堂上偷看起来。因为一书难求,读者排着长队,计时以待!因为不同一般,它的主人公是几位风华正茂的科学家,他们跨越时代的情感交结、人生跌宕与从苦难走来的祖国命运紧紧绑定,不离不弃,荣辱与共,擒获了每一位年轻读者的心。
阅读笔迹潦草的《第二次握手》,内心涌起的是一种从未体验的感受。那种感受今天ai一下,是浓浓的家国情怀和高贵的人性光辉,是让莘莘学子心向往之炫丽人生。那时,我们没有自觉,其实已经隐隐地把眼前的学习与日后的追求联系起来;我们只感到理亏,对不起老师“心无杂念、全力迎考”的期望。但我们也很懂事,除了《第二次握手》,我们再没偷看如何手抄本。
四十八年后,校友重逢。一位同窗带来1979年版的《第二次握手》,众皆感慨。大家公认:这是中学时代对我们影响最大的一部书!,如果说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在当年增强了我们“攻书莫畏难”“只要肯登攀”的信心,那是一种是理性的力量;那么张扬的《第二次握手》让我们真正感受书香馥郁、人间美好,蛊惑我们幻想未来,迈向有国也有家的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