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沉 默 的 夹 边 沟
都 乖 堂
风刮了整整一夜,当黎明来临的时候走了,只能看到渐去渐远的背影。天际清冷的没有一丝云彩,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荒漠原野上成片成片枯死的骆驼刺还一直没有醒来。一缕阳光在地平线上挣扎着,像是一只沸溢汨汨的心脏,那泛滥的光芒将大漠戈壁染得一片金黄。在这里,草以及人都显得那样的孱弱和无力,那样缺乏生命的力量感。
一场羁旅就此开始。但这一切都逼迫我以最虔诚的敬畏投入这个仪式,抛却游览式的悠闲,战战兢兢地站在它的面前。
夹边沟本是村名,村子的一边是古长城,当地人叫“边墙”,另一边是排洪沟,因此就叫成了夹边沟。在辽阔的中国版图上,它显得太小太小,小得几乎很难用一个点,标出它确切的地理位置。然而,在当代中国历史上,它又显得太重太重,重得许多人掉头掩面,不敢去触碰与这个地名相关的那一段段惨痛的记忆。
站在村西北侧砾石布满的沙丘上,放眼望去,一个又一个沙丘依然平展地躺在那里,死寂一般地就那样沉睡着,好象永远也没个尽头。一股强劲的漠风挟裹着砂砾迎面吹来,分明听到风沙掠过发出“啾啾”的声响。沙砾直楞楞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好像在嘲笑我的稚嫩。此时,一种莫名的低落像天边的云,不知不觉中升腾起来,转眼间就把整个的身体浸透溶化,犹如浓墨滴在宣纸之上,瞬间又消散开来。我失去所有的抵抗,呆呆的坐在沙丘上。但我知道,从沉沙深流的掩埋下揭开痛触人心的疤痕和恪于体制的隐晦,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当他的灵魂像兵马俑一样艰难地从黄土中展现轮廓的时候,我的心便会和他的灵魂一起痛苦地痉挛抽搐,不能自我的突然陷入外部情势所造成的精神陷阱之中。我承受着自然人性和社会伦理两方面同样强烈的撕扯。这种难以言状的严酷压力,没有为现实人性的软弱和不完美预留一点点弹性空间。
一股悲凉愁绪掠过心田之际,有一队羊群从北边沙丘间呼啸而来,在四蹄踏起的浮尘下,一声接一声的“咩咩,咩咩”声,呈现出一种与荒凉、与死亡、与绝望相抗衡的动感,似乎在缝补着戈壁荒滩有关生命的远古和今天。此情此景,与“蓝蓝天下马儿跑”的草原意境相比,似乎缺少了某种应有的洁白可爱和悠闲自在。在对草与水的寻求之中,这就注定了羊群永远是一片飘忽不定的生灵。当一切的一切在重归万般沉寂的瞬间,我开始审视打量这块荒野,不停地拷问自己,这队羊群是不是前世已去的死难者的今生。
一个上海女人曾到过夹边沟,是来千里寻夫的。当她从遥远的上海赶到夹边沟时,活着的丈夫已经消失了。泪水已干的女人非常坚强,抱着对丈夫的一腔忠贞,终于找到连屁股上一点点肉都已不知被谁吃去、干巴得如同剥去了树皮的树干似的丈夫的躯体。这位女人还是“幸运”的,她毕竟将她丈夫的遗骨带回了上海。这位右派丈夫也是“幸运”的,他毕竟圆了生前回归故里的唯一的心愿。
多少年以后,也许那个上海女人已经走了,也许她还活着。在某个深深窄窄的小巷子,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念叨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这两句悲情凄美的唐诗,面对夕阳西下的远方一遍又一遍地絮絮叨叨,重温着与丈夫曾经的爱情浪漫和许诺终生的誓言。“无定河边骨”生前不管怎样说也是为国捐躯的战士,而自己的丈夫怎么会沦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的“人民公敌”呢!还有,自己会是千里之外的“深闺梦里人”吗?如今,望眼欲穿的双眼已经有点浑浊,亭亭玉立的身躯已经有点佝偻,面对那个几被历史风尘淹没的惨剧,如同一场梦魇终至一生。小巷深深,过客匆匆,衷肠难诉,无人能懂。
一位死难者的儿子,偶然读到了以自己的父亲为原型的篇章,他一下子哭倒在地,把《上海文学》供在桌上,长跪不起,一页一页地读,一次一次地哭。他对朋友说,父亲去世时他还小,只知道父亲死在夹边沟,但不知道父亲死得这样惨!
在甘肃临洮有一位夹边沟幸存者裴天宇老人。老人在甘肃师大当教授的学生寄来了四册《上海文学》,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才读完。他说,每一次拿起来读不上十分钟,就老泪纵横,无法继续……
六十多年前,两三千名右派源源不断地押送至此,没有人想及以后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这些人当中有海外回来报效祖国的水利专家;有自愿放弃优厚生活条件,来到边疆支持建设的医生和教授;有正直善良的工程师;有出身书香门第的热血青年……在饥荒中,吃尽了荒漠上能吃的和不能吃的所有东西,最后超过一半人成了饿殍!
中午灼热的阳光泛着耀眼的白光,几声清脆的狗叫打破了山坳间阗无沉寂的宁静。沿山坡往下走,向阳处的几眼窑洞暴露出沙石沉积的粘土状,黑暗深邃,孤零零的,好像瞪着无数双无比惊恐而空洞的眼睛。站在洞口向里看,里面的空间已经大部分被上面的虚土和吹拂的沙子掩埋,还有风吹的塑料袋、杂草等,猫着腰慢慢走进去感觉高度还可以,刚好一个人能直立起来。一个窑洞口,有一堆新烧的纸灰,以及烟酒水果等供品,应该是今年清明节不知那位当年的“右派”后人来缅怀先人来了。
还有一个窑洞向里还带着一个窑洞,一折弯又是一个窑洞,原来三个窑洞是连在一起的,这些窑洞中这可以说是个特例。窑洞前,两根白骨从板结坚硬的粘土中戳出来,应该是两根腿骨,在阳光照耀下森白森白的。一股小旋风呈柱状从山坳中刮来,在骄阳暴晒下使我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最有意思的是,附近居民将就近的一间窑洞整理后堆满了草料,不知他是否了解在他脚下的土地上发生的那些不平常的故事。如果他知道他每天走过的土地上当年发生过的故事后,还愿不愿意在此居住。
大自然有一种自我修复能力,人将荒地开辟为家园,人在则像家,人一旦离开两年以上,所谓的家,也便开始与村外起伏不定的野地混合,再度成为完整的自然野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夹边沟农场改为夹边沟林场,陆续从定西迁来40余户农民成为这里的常住居民。来到整齐的街道上,房屋崭新气派,鲜花盛开芬芳,几位老人已经出来坐在荫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并不时用眼打量着我们这些陌生的面孔,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安详!
一阵寒喧闲聊后,有一位老者说,在村后边埋葬右派的地方,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有鬼魂说话的声音。如果一旦有人咳嗽或说话,聚谈的鬼魂们倏忽间便立即转移走开,在不远处的什么地方低低的嘈杂声又会重新响起。他自己就曾偷听过鬼魂们的谈话,虽听得不真切,但确实听到了。
那些生命中最绚烂的年华,已如祁连山的雪水般悄然流逝走远。夹边沟、劳改农场、知识分子,乱坟岗、新农村、鬼故事。一丘之隔,活人向阳,死人背阴,两者直线距离不超过百米远。一边是背阴沙丘下枯骨累累的乱坟岗,以及原本属于枯骨们的破衣烂布。一边是酒足饭饱,歌舞升平,到处洋溢着和谐美好生活的新农村。我很难相信,很难相信这样一场惨烈的悲剧竟然会被涂抹的踪迹全无。即便只是几株白杨,巴丹吉林沙漠的风也无法将他们彻底灭迹,何况那是那么多的人啊!
说来万分惭愧,我听到夹边沟这个名字,竟然也是五年前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