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独酌

              文/屈红卫

相交二十年好友老高的伙计走了，才五十八岁。走得仓促，已经火化了。我一整天心里都沉沉闷闷，像堵了一块石头，怎么也舒展不开。我和这位离世的西府乡党，经由老高介绍相识，不过三面之缘，喝过两次酒，打过两次牌。交情算不上深厚，可同为西府老乡，性子直，人实在，待人诚恳厚道，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好好一个正值壮年的人，转瞬阴阳两隔，除了满心惋惜，只剩一声长叹，人生无常，聚散从来不由人。

满心愁绪无处消解，老高又不喝酒，今夜无人陪我释怀。万般心绪涌上心头，索性独自去家门口的夜市，寻一处角落坐下，点一把烤肉，一个干饼，借着夜色与淡酒，独酌。

几杯淡酒入喉，愁意更甚。看着夜市川流不息的人群、喧闹的烟火，想起今早离去的故人，半生奔波劳累、人情聚散、种种过往翻涌心头。人到中年，见惯离别，可真到身边熟人骤然远去，依旧满心怅然。正低头默然饮酒，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叫卖：“叔叔，要手工老酸奶吗？”我抬眼望去，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身干净白裙，眉眼清秀文静，安安静静立在灯火里。我轻声回道：“不用了，谢谢。”

女孩默默从我桌旁走过，我抬眸打量，她的年纪、身形，竟和我二女儿别无二致。我静静坐着，望着她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一桌一桌轻声询问、小心翼翼试探。夜市人声鼎沸，食客络绎不绝，可她来回穿梭许久，问遍了周遭桌位，始终没能卖出一瓶酸奶。

年少的孩子藏不住情绪，眼里的失落、局促和窘迫清清楚楚。她慢慢垂下手，准备提着篮子返程。我看得心头一软，实在不忍，起身和烤肉店老板随口打了招呼：“先别收，我马上回来”。快步追出百余米，询问酸奶的价格。

女孩微微一怔，细声细气答道：“十元一瓶。”

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扫码付款买下一瓶。

我血糖偏高，本就喝不了酸甜的饮品，这瓶酸奶，终究是带回家给孩子喝。我之所以执意买下，不过是心疼眼前这个孩子。这般花样年纪，本该肆意玩耍、无忧无虑，她却趁着夜晚闲暇，奔波在闹市之间，只想凭自己的微薄之力，贴补家用、挣些零碎花销。小小年纪认真讨生活，若是忙活整晚一无所获，这份挫败与委屈，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

    女孩转身离去的背影，清瘦单薄，白裙素雅，眉眼干净，是最纯粹的少年模样。可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心头猛地一阵发酸：她的脚上，趿拉着一双老旧褪色的蓝色男士塑料拖鞋。那是乡下随处可见、中年男人日常穿的那种普通拖鞋，款式老旧、尺码偏大，不合脚地挂在脚上，显得格格不入。不用细想，定是家境寻常，舍不得为自己添置新鞋，只能将就穿着父亲的旧拖鞋，深夜奔走夜市讨生活。

    别人家的孩子被父母呵护宠爱、衣食无忧，她却小小年纪，默默吃苦、隐忍懂事，早早扛起生活的琐碎和不易。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我更笃定，一定要帮她开这一单，不能让满心努力的孩子，带着一身失落与沮丧空手而归。

    回家后，我把酸奶给闺女，也借着这件事和她闲谈。世间众生境遇不同，有人一生顺遂，有人年少吃苦。很多和她一般大的孩子，早已懂得体谅家境、自力更生。做人无需张扬伟大，常怀柔软之心，看见旁人难处，力所能及搭把手，不负本心、不负善良，便是最好的为人之道。

    我这人天生心软，容易共情旁人，见不得人间疾苦。平日看秦腔戏，那些生离死别、人世沧桑的桥段，总能让我眼窝发热，泪流满面。走在街上，但凡遇见学生、少年，老年人摆摊谋生，我总会主动光顾、尽力帮衬。

 偶有人闲话，说我矫情、刻意行善，我从不辩解，也从不放在心上。我只是一介平凡百姓，没有能力做惊天动地的善事，只求守住本心，安分度日，能为身处难处的人添一点暖意，心安踏实，便足矣。

阅尽半生，我格外懂得年少谋生的委屈与寒凉，皆因自家大女儿年少时，也曾受过这般人情薄凉。

大女儿上小学五年级的那个情人节，孩子心性要强、想要历练自己，主动和母亲讨要本钱，约上同学批发玫瑰花，去钟鼓楼广场售卖。我和爱人十分支持孩子的想法，当即拿出一百元给她做本钱。

那天孩子满心欢喜的出去，转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兴冲冲回家，把一天的营收悉数交给妻子。可清点钱款时我们才发现，那张崭新的唯一的百元大钞，竟是一张假币。得知假币来自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奶奶时，孩子瞬间崩溃大哭。说：“老奶奶拿一百块钱就买了一束花，5块钱”。孩童的世界纯粹又赤诚，她怎么也想不通，慈祥的长辈，为何会欺骗一个满心真诚的孩子。妻子心疼孩子，便带着她去钟鼓楼广场寻找，可夜色茫茫、人海散尽，终究一无所获，只能遗憾而归。

 那一次的经历，深深地刺痛了孩子的心，也在我心里扎了根。自那以后，女儿再也不愿摆摊谋生，对市井小营生彻底心生抵触。正是亲身经历过孩子的无助与心寒，亲眼见过纯粹的初心被人情凉薄击碎，今夜看见这个摆摊的小姑娘，我才瞬间共情、满心心疼。

 年少的心最为脆弱，一次碰壁、一次失意，就可能磨灭对生活所有的热忱与期待。我深知这份不易，所以多年来，但凡遇见街边努力谋生的少年学子，我总会主动帮衬一二。不为虚名，不图回报，只是以普通人的一份本心，温暖每一个用力生活的孩子。只想让他们知道，人间不止凉薄，世间自有温情，一时的失意从不是人生的全部，不必为眼前的坎坷灰心。

    夜深了，夜市的喧嚣渐渐褪去，杯中老酒也已饮尽。

    我独坐街头，晚风里，看着往来匆匆的路人，听着渐渐稀疏的市井声响，想起骤然离世的朋友，又想起人间万千平凡疾苦。半生浮沉，终是看淡了聚散离合、贫富得失。

    人这一生，能力有别，境遇不同。不必追名逐利，不必苛求圆满。守一份纯粹善心，怀一份温柔悲悯，踏实过日子，温柔待世人，便是普通人最安稳、最踏实的一生。

                   2026年5月9日夜

           手记于大车家巷北口夜市

屈红卫，1974年生于陕西凤翔，现客居西安，喜爱文学，民乐，但都还是门外汉。“读书不求甚解，笛箫聊作自娱”仅做娱乐消遣而已，但还想把这两个兴趣学习到老，坚持不懈，希冀能够采撷些许小花。

             (审核:  武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