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借春
文/白一帆
春天真好,风携轻寒,雨落微尘,世间万物,姹紫嫣红、绿肥红瘦。广袤田野,如一笔晕开的墨绿,顺着植物的茎秆、枝条晕染了整个大地。
而我的春天是从发现两只筑巢燕子开始的。
在我家门庭的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里面有两只燕子。往年由于鲜少在家,也就没当回事。今年整天在家,对燕子也就多留意起来。最初,只是两只黑影掠过院墙,在晾衣服的铁丝绳上停一停,叫两声,又飞走了。它的叫声不是歌唱,更像是交谈——和这院子,和春天本身。清脆,短促,带着一种笃定的欢喜。我以为它们今年只是过路,自然会想:“它们真的会留下来吗?”——就像不敢相信春天真的会来。没想到第三天,发现地面上多了一些树枝、泥土和粪渍。
抬头。檐下那个空了一整年的旧巢上边,两只燕子正在补缀加高自己的巢穴。
那是一个慢得几乎看不见的过程。一只燕子衔着树枝和泥土飞来,喙尖还带着草茎的碎屑,小心翼翼地贴在巢壁上,用嘴压一压,又转身飞走。另一只站在旁边,偶尔叫一声,像是在说“这里,再高一点”。巢穴一点点成形,从低到高,从薄到厚。每天清晨看这个燕子窝,都能看到多了一圈。除了树枝和泥土外,燕子还会衔来一些柔软的草叶和羽毛来填充巢穴。为了使巢穴更加美观,燕子还会在巢穴的外围涂抹一层薄薄的泥土,并用树枝和树叶进行伪装。这样既保护了巢穴免受攻击,又能够增加巢穴的舒适度和保暖性能。看着这一天天长大的巢穴,不由自主的思量,这不是什么宏伟的工程,却让人莫名觉得日子有了着落。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说不上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此时此刻,整个冬天横亘在心里的块垒,好像也被它们一口一口衔走了。原来,生活的希望从来不是轰轰烈烈地降临的——它就是一只一只燕子,一口树枝,一口泥土,一声啼叫,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或能看见的地方,不经意间,一天一天筑起来的。某一天巢筑好了,你突然感到一种踏实的希望。
忽然想:不是我向春天借来了希望,是燕子借了我的屋檐,然后把希望还给了我。当然,这希望不是借来的,而是筑出来的。
看着地面上掉落的树枝、泥土和粪渍,有人也提议把它戳掉,免得弄脏了院落。
就传统寓意而言,燕子在门前筑巢被视为吉祥的象征,预示着好运、家庭幸福、健康平安和喜事临门。而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燕子是报春之鸟,它们的归来象征着温暖和生机。
从现代科学角度来看,燕子的筑巢选址充满生存智慧。它们偏爱通风良好、遮风避雨且光线适宜的屋檐,既能保障巢穴安全,又方便观察周围环境。
故而,燕子在门前筑巢,无论从传统文化角被视为吉祥的象征,还是在现代科学视角下是基于生存本能的选择,燕子的到来都提醒我们关注生活中的细微美好,重拾与自然对话的能力。
檐底双栖燕,衔枝结暖巢。一堂添瑞气,岁岁共清韶。
因此,任何情况下,也不会把它戳掉的。春天也许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但燕子愿意把巢穴筑在院子里,这就是春天给我的回信。
二
春天好在它没有盛夏的浓烈,也无深秋的萧瑟,只留满身的清浅和温暖,淡淡柔柔入眸。
人在四季更迭里总会生出万千心绪。或者常常困于往日的执念和琐事,或者心头总压着几分郁结。行于人间,沉溺于追过匆匆的前路,回忆倏忽错过的遗憾,怀念过去的人和事,把自己困在浮躁与纠结之中,辗转难安。直到立于春风中,才忽然明白,万物皆有时序,起落本是寻常,人生就是无常。
春从不催促草木生长。枯木逢春,慢慢抽枝;荒土遇暖,渐渐生花。没有一蹴而就的繁盛,只有循序渐进的新生。看枝上繁华慢慢开放,看树上落花缓缓飘落;看溪上微风轻揉流水,看流水涟漪波澜不惊。春日无声,却悄悄教会人释怀: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不必纠结过往的缺憾,不必焦虑未到的将来。更有那清风明月,近水远山,让那些解不开的结、放不下的事,慢慢消散,轻轻浸润,归于平淡。
借春就是要借春之生机,打破内心的沉寂与荒芜,和过往的困顿和解,重新找回生活的底气与暖意。就是要借春之从容,学会与生活慢处、与自己和解,不疾不徐、顺其自然、没有喧嚣、不尚张扬,接纳世事起落的无常,获得情绪的平静。就是要借春之清寂与留白,从繁杂世事中抽离,独处观心、梳理褶皱的心绪,不向外索求热闹,而是向内求得自洽,安放疲惫与怅然。就是要借春之转瞬即逝,看清世事无常,释怀执念与遗憾,不执着于永恒与完美,珍惜当下、安顿心绪,便是圆满。
借春,从来不是借风景,而是借春天的温柔、生机、从容与无常,渡自己的心事,安自己的灵魂。纵有世事浮沉,亦能借一缕春意,守得内心澄澈,安然前行。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留将根蒂在,岁岁有东风”。春去夏来,不必执着于逝去的事物,目光应该投向那些新生的、充满活力的美好。
借春一程,余生清欢。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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