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冷漠世界的牺牲 田彬
她叫羊脂球,一个被轻蔑的名字,一个被轻蔑的职业。
当普鲁士的铁蹄踏碎法国的宁静,那辆逃亡马车上挤满了“体面人”——伯爵、商人、修女。他们带着满箱的食物与虚伪的道德,唯独没有带上一丝良知。风雪封路,饥肠辘辘时,是羊脂球,这个被所有人侧目鄙夷的妓女,慷慨地分出了自己三天的口粮。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普鲁士军官扣下了所有人,条件是:羊脂球必须献出自己的身体。
起初她拒绝了。可那些受了恩惠的“体面人”开始焦躁,继而用温柔的奉劝、甚至搬出宗教教义来瓦解她的羞耻心。在众人的“期待”下,羊脂球用自己最不堪的方式,换来了马车通行的许可证——她出卖自己的身体,拯救了全城人民。
可结果呢?
马车再次上路,车厢里恢复了欢声笑语。没有人道谢,没有人看她一眼。大家带着饱餐后的满足和干净的衣领,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那个拯救了所有人的女人,此刻成了最肮脏的累赘。更令人心寒的是,他们并非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才更要加倍地鄙夷她,仿佛只要把她踩进泥里,自己的道德就能显得更加洁白。
这就是大众的愚昧:他们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着牺牲者的果实,一边又站在道德高地上往牺牲者身上吐唾沫。
这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药》。华老栓颤抖着双手捧回人血馒头,以为那是治病的良药,却不知那滚烫的血来自革命者夏瑜——一个以一腔热血试图唤醒沉睡者的人。夏瑜在狱中还要劝牢头造反,换来的是一记耳光;他的血被当作偏方,他的牺牲被彻底吞没。而茶馆里的茶客们谈论夏瑜时,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疯了。”
羊脂球和夏瑜,一个是沦落风尘的女子,一个是舍生取义的志士,身份天差地别,却遭遇了相同的命运:他们为众人抱薪,众人却让他们冻毙于风雪。
大众的愚昧,从来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良知与勇气的问题。他们不敢对抗强权,便转而欺凌弱者和恩人;他们不愿成为牺牲者,便贬低牺牲者的价值来为自己的苟且开脱。当羊脂球在马车角落里无声哭泣时,车厢里的其他人正满足地打着饱嗝——他们的肚子被这个女人填饱,他们的自由被这个女人赎回,而他们的良心,却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寒冷。
羊脂球是伟大的。但那个让她伟大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里每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普通人,都配不上这份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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