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味道
作者:段忠桂
今逢母亲节,我一早用电饭煲给幼子煮饭,特意在锅中蒸上两个久久舍不得吃的鸡腿。一心只想让孩子尝一尝家常烟火、温热本真的滋味,奈何幼子执意要去校门口早餐店就餐。我心生感慨,如今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年少孩童却难以读懂为人父母的一片赤诚心意。
我今年六十有余,岁近花甲。人到暮年,每至母亲节,心中感触尤为深沉。我们这一辈生长于山野贫苦之地,旧时乡下质朴守旧,年少从不说“妈妈”二字,只唤娘、唤姆妈。在物资匮乏、风雨飘摇的艰苦年月,妈妈二字温柔文雅,于我辈而言实属奢侈。是上一辈母亲,受尽人间风霜、熬过贫苦岁月、默默负重前行,方才换得后世子孙,能够从容温柔地唤出一声妈妈。前辈吃苦,后人享福;前辈隐忍,后人温情,这便是母亲留给后世儿女称呼母亲的缘由与恩德。
忆我年少,就读三五年级之时,每日自横溪段家徒步启程,途经龙源口,翻山越岭奔赴秋溪中心学校。往返山路十多华里,风霜雨雪,徒步跋涉。寒冬腊月,身上仅着单裤,裤破洞烂、鞋裂漏风乃是常态。纵使旁人取笑,我亦默然受之,年少清贫,从不言苦。
昔日冬日,偶有拖拉机赶街通行。村中孩童竞相追逐、争先攀爬,以率先登车为荣。犹记年少逞强,攀爬之时扯破裤腿,到校方知被同学暗地取笑。如今花甲回望,年少懵懂虚荣,一时逞强,换来母亲灯下缝补辛劳,想来甚是惭愧。
年少衣衫破损,皆是母亲于昏暗油灯之下,一针一线细细缝补。母亲常谆谆教诲:衣服可以破,良心不能丢。一句朴实家训,浅显直白,重抵千金,伴我半生,时刻警醒我守本心、行正道,清白做人、踏实立身。
三位伟人逝世之年,举国同悲。彼时我年岁尚幼,亦哭得肝肠寸断。生活清贫不足为苦,劳作艰辛不足为惧,唯独精神支柱崩塌,使人悲痛难抑。当年悼词,字句铭心,至今镌刻脑海,未曾遗忘。那时候求学,午饭只用玻璃瓶装稀饭,佐以一根萝卜、两片肉丝、数条泥鳅,便是一餐粗饭。虽无佳肴,却吃得香甜知足,每一口皆是母亲朴素疼爱、万般用心。
往昔岁月,母亲每日凌晨四更便起身。天色漆黑,万物寂静,她独自摸黑入灶房,生火做饭。先以大火煮沸清水,下米煮至半生,再用捞箕沥出;架起古老木蒸,盛入半生米饭,拌入番薯丝或是番薯块,盖紧蒸盖,猛火久蒸。柴火噼啪,白烟升腾,满屋飘荡稻米清香夹杂番薯甘甜。蒸汽氤氲,烟火绵长,那一缕香味,刻入骨髓,终生难忘。
木蒸饭软糯朴实,清甜暖胃。一家人围桌而食,粗茶淡饭,心安意稳。清晨一碗番薯丝拌饭,算不上人间珍味,却是我此生最难忘、最念及的家常味道。
一晃六十余载,岁月匆匆。我半生平凡,依旧清贫,纵使身处凡尘,不改一身骨气、一颗本心。如今幼子远赴墩上小学求学,交通便利、衣食无忧,时代早已焕然一新,而我淳朴向善、饮水思源的初心,始终未曾更改。
闲暇之时,我常携幼子驻足文溪学校门前。指着这片故土郑重告诫后辈:此地乃祖辈求学启航之地,是段氏族人发源之根。他日若是成才,切莫忘来路、莫忘故土、莫忘先辈恩德。
每逢清明,风雨无阻。我必携幼子祭扫祖茔,敬香献花,虔诚叩拜,轻声默念:爷爷奶奶,子孙后辈,回来看您。饮水思源,追念祖恩,世代相传,永不忘怀。
孩子的妈妈今年才三十岁,生性孝顺温婉,而我已是花甲之年。她十七岁那年,便从异国远道归来,专程祭拜早已离世的婆母、孩子的奶奶。未出嫁之时,每逢清明与母亲节,必会亲自到奶奶坟前焚香献花、躬身祭拜,孝心真挚淳朴,感人至深。后来因缘各异,我们缘分已尽、离异分开,如今分居两地;她常年定居异国,相隔万水千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亲临坟前祭扫尽孝。每到母亲节,只能隔洋遥寄一份思念,拨通远方电话,诚心问候一声:母亲平安。
旧岁苦寒,我辈无资格轻唤妈妈;今世安稳,后辈方能温情唤母。那一代朴素坚韧的母亲,不言苦、不诉苦,以柔弱肩膀扛起生活重担,养育儿女、传承家风。是她们熬过苦难,铺垫温柔,才给了后人堂堂正正称呼妈妈的理由。
岁月清贫,磨砺一身铮铮傲骨;日子朴素,守住一世纯粹本心。
妈妈的味道,是人间烟火,是半生念想,是血脉牵绊,更是我们段家世代恪守、绵延不绝的淳朴家风。
感念母亲节,方知母恩浩荡。前人负重如山,后人方得安然。愿后世子孙常怀感恩之心,懂得惜福、懂得回馈、懂得思源。
无论身在何方、行至何处,不忘故土,不忘祖恩,不忘母情。
不负先辈苦寒,不负养育深情,不负这片生我养我的山河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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