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过(下集)
—— 临清二院让我震惊一幕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
2022年五月,临清二院。
我去看望生病的二哥。哥姐和侄子们都在,我们尽量聊一些轻松搞笑的话题,渐渐地,二哥也融入了这种氛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似乎连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都淡了几分。
忽然,一阵嘈杂的争执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我走过去一看,病房拐角处,几个半大小子围聚在一起,正和一位病人家属嚷嚷着什么。人群里格外惹眼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那头黄发不知是用什么染的,颜色驳杂,像枯草上刷了一层劣质漆。他个子很高,却瘦得像一根竹竿,一件花哨的外套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锁骨的轮廓。牛仔裤破着洞,裤腿拖在地上,鞋帮子踩塌了,趿拉着。他嗓门最大,一边比划一边推推搡搡,喧闹声几乎占满了整条走廊。
我本想转身离开。这样的孩子,尽量少招惹,咱也管不了。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看到了他的侧脸。
那熟悉的轮廓撞入眼帘——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五年的时光。我猛地顿住脚步,心口骤然怦怦直跳。心底满是难以置信:难道是那个孩子?
须臾,他转过整张脸,目光漫过走廊里的人群,恰好与我的视线隔空相撞。
他的眼睛变了。当年那双不敢看人的眼睛,如今直直地扫过来,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挑衅。可就在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那层挑衅裂开了一道缝——他眯了眯眼,像在辨认什么。眉头微微一拧,嘴角那抹不在乎的弧度也僵住了。
他认出了我,但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忽然被一束光照到,本能地抬手去挡。
我率先开口,轻声唤他:“孩子,你还认得我吗?”
他抬眼打量我。那目光是游移的,从我的眼睛滑到我的额头,又滑到我的下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承认。
“河西镇,阿迪书屋。你小时候去过,还在我店里写下过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吗?”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那双混不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不是茫然,不是疑惑,是慌乱。那种慌乱我见过。五年前,他低着头、眼睛往上挑、不敢正眼看人的那种慌乱。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又迅速缩回去。嘴唇动了动,像想叫一声“阿姨”,又像想说什么别的。
但只一瞬,那层慌乱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那层混不吝的壳又盖了上来,比我刚才第一眼看到时还厚。他轻咳一声,往前凑了两步,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达眼底。
“阿姨,你有钱吗?借我点。”
声音比五年前粗了,也哑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漫不经心。
我心头一沉:“你要钱做什么?”
“买包烟。”他歪着头,又指了指和他吵架的那个人,“给这个人要点钱都没有,穷鬼一个。”
我张了张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回答我是否还记得过往。没有提及当年的那些书,没有问一句“阿姨,你怎么在这里?”在他眼里,此刻的我,不过是一个或许能掏出钱财的陌生人。
我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又往前凑了凑,手伸过来,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衣兜。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快步从身后上前。是赶来的侄子们。小华走在最前头,一把挡开他的手,把他推了个趔趄,眉头紧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滚远点儿,再过来我踹死你。”
黄发少年差点摔倒,下意识的想动手。
他抬眼看小华——小华比他高一个头,肩膀宽出一截,站在那里像一座塔。他又瞥了一眼小华身后几个年轻身影,眼底又浮起了那种慌乱。
这一次的慌乱,比刚才更深。不只是认出了我、被记忆击中的那种慌,是一种被更强壮的力量对峙时、本能感到自己渺小的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眼神从游移变成了闪躲——不敢看小华的眼睛,也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那只伸出来的手缩回去,塞进裤兜里。转身,带着同伴一窝蜂地走了。他的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秫秸,松垮、瘦长,走路的姿势却硬撑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嚣张。
喧闹散去,走廊重归沉寂。
小华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满是不解地看向我:“姑,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我伫立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没能回神。
缓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把2017年那个夏日的故事说了一遍。
小华静静听完,良久沉默。
“姑,”他说,声音低下来,“这样的孩子,如果家里没人板板他,就废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他认出我的那一瞬间,眼底翻涌上来的慌乱,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那短暂的几秒钟,他一定想起了什么。想起阿迪书屋的那些书,想起那个午后我蹲下身温和和他说话的模样。可那些干净的旧时光,只如流星般亮了一瞬,便彻底湮灭。
褪去青涩懵懂,他终究成了医院走廊里伸手讨要钱财的少年。
我心底不愿承认,却也清楚,小华说的是实话。
他要的可能不止一包烟,他想用那支烟堵住的,是常年无人在意的空洞。那些年,没有人问过他“你吃饭了吗”,没有人问过他“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没有人告诉他“你不该这样做”。他只能用那根烟,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心里的窟窿填上——可越填,窟窿越大。
后来,我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静坐了许久。
五年光阴。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一粒种子能长成青苗,一个孩童能从小学步入初中,一个心怀光亮的少年,也能在五年间,彻底弄丢心底的星辰。
世间最无力的,莫过于“如果”二字。
倘若当年,有一个人真心拉他一把;倘若家中长辈,能多一句寻常的嘘寒问暖;倘若那位深圳大姐的助学缘分能够成真;倘若在他人生每一个迷茫岔路口,有人肯伸手牵引,而非冷眼推开——他会不会,就不会沦落至此?
我无从知晓答案。
只记得,他曾离一间书屋那么近,离一卷书香那么近,离一扇希望的门那么近。他曾推开过那扇门,曾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曾满心欢喜抱走那几本书。
可他推开了那扇门之后,再也没有下一扇门为他打开。那几本书,他读了吗?读了,有没有在他心里留下过什么?没读,是不是早已被丢进了某个角落?
我不知道。
原生家庭,从未给过他温暖的依靠;校园学堂,早早将他推出门外;偌大人海,从来无暇顾及一个迷途少年心头积攒多年的彷徨。
他像是被这个世界一层一层舍弃的孩子——父母疏于照料,亲戚疏于牵挂,街道疏于包容,到最后,连周遭的人,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那天傍晚,我离开医院,骑着电动车驶过临清大桥。
河面夜色沉沉,一片幽暗,望不见边际。
大桥依旧伫立,河水依旧流淌,街边的路灯依旧亮起。
只是那个当年独自徒步走过这座桥、满心想着“我想上学”的男孩,再也找不见了。
桥还在,河在流!
可那个当年从这座桥上走过来的孩子,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后来还会不会翻开当年我送他的那几本书。也许翻过,也许早已遗忘。也许那几本书里的某一句话,曾在某个深夜浮上他的心头,又被压了下去。
我只是在想,像他一样的孩子,还有多少?
他们穿着不合季节的衣服,走过某座桥,推开某扇门,用惊惧的眼神打量这个世界,小声问一句:“有水吗?”
阿迪书屋的门,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