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主角》记

                     杂文/李含辛

      秦岭深处的风，刮了几千年。

     刮过九岩沟的土坯房，刮过县剧团的老戏台，也刮过那个放羊女娃皲裂的脸庞。

     她叫易招弟——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一个在山坡上守着几只羊、一顿能吃八个白面馒头的穷丫头。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个名字会被改成“忆秦娥”，刻在秦腔艺术的丰碑上，成为一代“秦腔皇后”。

      这世上的主角，从来不是天生被选中的。她是熬出来的，练出来的，守出来的。

      十一岁那年，招弟被舅舅胡三元拽出大山，进了县剧团。本以为能吃上公家饭，谁知舅舅出事，她从学员沦为烧火丫头。灶台边的烟熏火燎，旁人的冷眼排挤，换作别人，早就卷铺盖回山里放羊了。可她没有。破晓时分，别人还在酣睡，她已迎着寒风压腿喊嗓；夜半更深，灶台旁对影琢磨身段，练功鞋穿烂一双又一双，腿上的淤青从未断过。那方烟熏火燎的土灶房，竟成了她最执着的练功场。后来，“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发现了这棵苗子，倾囊相授，她才从灶台走向舞台，从宁州唱到西安，唱到中南海，唱到美国百老汇。

     然而，舞台上的风光，从来遮不住台下的沧桑。

     第一任丈夫刘红兵的背叛，儿子先天智力障碍后又意外坠亡，同行的嫉妒非议，时代洪流中秦腔的式微……命运似乎从未打算放过她。她也曾逃避，躲进尼姑庵暂住；她也曾厌倦，想回到九岩沟继续放羊。可每一次，她都回来了，站上那个又爱又痛的舞台。为什么？因为她在灶台边立下的那个誓言——“好好学戏”，从未被命运的狂风吹灭。

     编剧秦八娃对她说过一句话：“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忆秦娥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她不是没有退路，而是选择了不后退。

     什么是真正的“主角”？

     胡三元有句台词掷地有声：“演戏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这便是秦腔人刻进骨血的信仰——“戏比天大”。胡三元自己就是这句话的活注解，他身怀绝技却命运多舛，两次入狱，但只要拿起鼓槌，就能敲出最震撼人心的鼓点。花彩香从舞台的云端跌落，在早餐店的烟火气里，依然把身段、唱腔毫无保留地教给忆秦娥。还有那四位“存”字辈的老艺人，在剧团角落里守护着秦腔的火种。他们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他们对秦腔的痴迷与守护，让他们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活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

    主角，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专属位置，而是那些在平凡日子里坚守热爱、认真走好每一步的人。

     如今，这部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小说被搬上荧屏，张艺谋监制，张嘉益、刘浩存、秦海璐等老中青三代演员齐聚，王菲破例用陕西方言献唱主题曲。剧组耗时八年打磨，超六成场景实地取景，从土坯房到老戏台，从练功细节到行当规矩，全方位还原秦腔行业的真实质感。这本身就是一种“守得住初心”的匠人精神。刘浩存为了演好忆秦娥，提前半年接受秦腔训练，一个“卧鱼”动作练习数百次，直至膝盖淤青仍坚持。她说：“台上这一幕，台下数十载。”这何尝不是对忆秦娥精神的隔空回应？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太多人渴望一夜成名，渴望被看见，却不愿意付出与之匹配的汗水与煎熬。

    忆秦娥的故事像一记响亮的秦腔梆子，敲醒我们：世间越是急功近利求而不得，唯有“纯粹”才能最终成事。纯粹是不为登台，不为炫技，不因谁监督，更不为争名图利，只为独处时点灯熬油也要享受那份怡然自得的乐趣。

     秦腔的苍凉辽阔，唱尽了西北人的悲欢离合。忆秦娥的戏唱完了，可关于初心的故事，还在继续。

     人生不必光芒万丈，但始终要内心有光；不必事事圆满，但要真诚热烈地活过。

     愿每一个心怀热爱的人，都能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守好初心，唱好属于自己的那出戏。

    毕竟，主角不是被选中，而是熬出来、练出来、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