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稀 之 忆
无论阴历也好,阳历也罢,反正再也赖不成了。
我已进入七十大关。这是回查了1957年的日历,得出的准确结论。
对于生日,年龄小时,是母亲记的准。但她只晓得阴历,农村人并不知道阳历那一天。是老家对门住的一位年龄大我二十岁侄子辈媳妇,亲口告诉我,你是太阳冒花花时出生的。大致是早上7点不到,按一天十二个时辰计算,应当是丁酉年,甲辰月,丁卯日,甲辰时。
年龄变大了,没有谁能记得准。初中、高中毕业,按阴历填的。小学毕业,正在运动中,没有毕业仪式,没有毕业证,更没有毕业照。多亏后来上了中学,否则,要是只有小学文化,连个证明材料也没有。1971年夏季,县剧团招人,如同这几天中央一套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主角》,作者陈彦所著,演员们表演的一样,把能不能考上县秦腔剧团,当作能不能端上公家饭碗,吃上商品粮,登上县里舞台的机会。但,尽管两个舅舅,一个参加过抗战,一个解放战争入伍,转业到甘南草原工作,但外爷孤身一人,和侄子们一起生活,被定了地主成分。咱唱腔基础、形体和体检都过了,政审被刷下来。那次,可能是终生填表第一次那么认真,至少写清楚出生日期是阴历。
入伍登记表,那是认真再认真,写完三月某日之后,加了括号,注明是阴历。以后,再写就直接写四月。直到查了阴阳历对照,方知道1957年我出生那天,阴历与阳历对照起来,具体日子是那一天。多年来,一直记得阴历,基本没按阳历过过生日。
长大了,清楚自己生日,已不是小时候谋求吃上一个炒鸡蛋,一碗白细长面,能有点炒葱花或韭菜花,那就高兴的不得了了。而是想,这是母亲的受难日,是她老人家把我带到这个社会。当我们几辈几个人带一个孙子,现在是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有时感觉到忙的不可开交时,才想一想,母亲带大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亲婆婆没见过,一起生活的叔婆婆也早过世了,天天给生产队干活,要给九口人做饭,要解决穿衣穿鞋纺线织布,染色和剪裁,没少过一道工序,她是怎样完成的?退休了,儿子夫妇给我过生日时,我扪心自问,李建印,为什么老妈活了六十八岁,怎么就没给她老人家过过一次生日。就是自己当兵在三千里之外,因为母亲生日,也没寄过一次钱,更不要谈买件衣服了。自责、后悔!改正已无机会。
当了四十几年兵,没过过几次生日。但有几次和生日有关的事,倒是印象很深。
1979年11月25日,内地虽进入冬季,人们只是感觉到凉意。11月15日,火炉子一生,屋内马上就暖和了。但甘肃酒泉以南的祁连山上,早已是冰雪覆盖,气温降到零下一二十度,是常事。肃南县祁丰区戈壁滩上,漫天风雪埋没了沟坎渠崖,掩没了官兵们拉练徒步的脚印。我和身旁的战友说东说西,一是谈谈拉练,二是借以驱寒,三是也无形之中密切了关系。这时,副连长李智突然说:今天还是我生日。一听这话,我和一起躺着的驾驶员徐铮坐了起来,看着山洞外边越来越厚的雪,只能以语言表示祝贺。副连长是分区副司令的儿子,徐驾驶是南京海院一名教授的儿子,与我这一排长、农民家后生,在茫茫雪天,寒冷的土洞里,谈开了理想,说开了未来,论开了年龄。没有蛋糕,没有瓜子,没有一颗水果糖,也没有一杯热水,更不要说一杯酒了。按我说法,这是别开生面的生日。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1983年4月,我以师侦察科正连职参谋身份,参加兰州军区司令部举办的侦察参谋集训,也闹了个区队长干干。好不容易,得到一天放假,对于我们没有到过兰州的人来说,这机会务必得抓住,看看兰州风景。扒上了运输车大厢,到了兰州城,不清楚东南西北,听人说这白塔山很有名,就慕名前往。到了山上转了一圈下来,感觉到肚子饿了,这得解决喂脑袋的事。看到山下面不少摊子上小菜也不错,坐下来要了几盘准备吃,这时,同行的坦克四十七团侦察排长李国庆,与我是同年兵,也是一起学习坦克驾驶专业,突然提出,“今天谁年龄大,谁出钱”。我这才认真想 了想,我年龄比他大,到底大多少,这得仔细一点。一想,我马上说,“今天就是我的生日,这是按照阴历计算”。国庆战友马上转身,去买了两瓶白酒。我与他打嘴仗。“李国庆,这是什么态度,叫老哥,你买这什么酒?一瓶也就一块多钱。你告诉我,是一块四毛几”?我是纯粹的诈他,但这老实人,马上说,也就是一块四毛七。三个人,两瓶白酒。花了可能是八块多钱,十个小菜,风扫残云,瞬间精光。真正是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的火力壮。年轻敢喝,上车之后晕晕乎乎,几十公里路,回到了训练的山上。前几日,在成都碰到当年一起参加集训的杨参谋,说起来这件事情,仍然是印象深刻。
1995年,我正在担任团长,忙乎了一天,晚上回到宿舍,正在看电视,突然,公务员告诉我,尚铁娃副团长和李广星副团长来了。我看到这二位,一个端着两盘菜,一个从裤子口袋往外掏酒。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李副团长笑嘻嘻说,今天是你过生日,我们两个,老尚到团小吃店买了两个菜,我负责带酒来。在喝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不对。平时与他们喝酒,都是一起喝,一同碰。今晚不管我如何说,这二位就是不与我一起碰,而是一个一个来。我感觉到这两人有想法,得提高警惕才对。不能把我喝多了,明天早上出操,这得接受值班股长报告。这个规矩不能破,但如何把他们两人喝好,这我得费点心思。那就在速度上想办法,快一点,他们两人就有人撑不住,三个人,喝光了三瓶酒,睡觉。次日早,按时列队,出操,接受报告。转眼,这成了三十年前的事了。
退休了,过生日成了正经事。因为,儿子与媳妇特别注意,不管儿子在那里工作,那怕儿子在部队,儿媳妇也会主动安排,请我和老伴与她父母,过父亲节,过母亲节,吃餐饭,让我与亲家喝几杯酒。过春节要给购买一次衣服,过生日也得买个衣服。十年前,老伴过六十岁生日,儿媳妇专门写了主持词,那怕是家里人,一桌饭,也办的热热闹闹,让你感到幸福与快乐。孙子与孙女给你敬杯酒,敬杯茶,心里那种满足感真正是难以言表。当然,干起活来,劲头更足。
前天,星期天。儿媳妇安排,加上我姐姐与一个侄儿媳妇,共五个母亲,大家吃饭祝贺。致辞中讲到,有我生日内容,我告诉她们,你们是主题,我是副标题。
其实,你冷静分析一下,现在对我们生日记得准的,情况可能发生了巨大变化。
按阳历算,记得最准确,祝贺最及时,表达最恳切,一定是金融与保险系统。因为你身份证日期是准确的,你在银行留下号码是准确,他们发来信息最早。而战友中,绝大多数记得是这个日子。
按阴历算,记得最准确的,一定是亲人,一定是家人,一定是最亲近的人,也一定包括了关系最好的战友与同事。
只有儿子小时候,提醒过我,他得过三个生日,因为闰月,他也得过,至少你得买个蛋糕让他过个瘾。
进入七十,按照过去算法,也是古稀之人了,啰啰嗦嗦写了这么长,算是对生日一点回忆。也算是对今天中午在故乡吃了一餐麦子泡,妹妹执意要给我再买一碗象征长命的面条吃,一点感谢之意!
《作者简介》
李建印,陕西澄城县人。1957年出生,1974年参加工作,1976年2月入伍,服役41年多。经军队初、中、高级培训及赴俄罗斯留学,获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学位。历经基层部队带兵训练,后在兰州军区机关工作至退休。少将军衔。长于战备、训练、装备、管理工作,文字新手。
二零二六年五月于西安干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