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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 烬
作者 柳 卧
李公讳国华,壬寅年(1962)生人,丙戌年(2006)擢升为某市规划建设局局长。其人方颐阔面,声若洪钟,行路时虎步龙骧,一局之内,莫敢仰视。
公在位凡十有六年,办公室内终日门庭若市。案头文件高可盈尺,然公多不亲览,自有副手分类呈报,择其要者圈而阅之。每晨入署,秘书已沏好明前龙井,水温恰在七十五度,此乃公独好之温度,多一度怕烫,少一度嫌凉。
至若香烟一则,最可见其风光。公好“中华”牌,尤以软包为最。然自丙戌年起,公未尝自购一包。何也?属僚敬奉、商贾馈赠、同属相遗者,如江水之不绝。办公室左手边第二节抽屉,常年贮有未拆封“软中”二十余条,码放齐整如军阵。有细心者察之,窥见其中数条之生产日期已在三载之前——非腐即陈矣,实是新者源源而至,旧者尚未得启封耳。
公吸烟之仪,亦成局内一景。每会毕,公甫探手入怀,便有颇见眼力见儿者如得号令,齐刷刷亮出打火机。此时,公目光逡巡,似帝王点将,终择一人为用。被募选者必面泛红光,疾步上前,躬身点火,手腕稳如山岳。烟燃,公深吸一口,余者方敢自取烟卷,然皆默契不用“中华”,恐有僭越之嫌。
第一章 烟霞裹权势 意气傲公卿
壬寅年(2022)秋,公六十寿诞。是夜,本市“天外天”酒楼三层悉数为公包下。酒楼门口,车辆蜿蜒如长龙,奔驰、宝马、奥迪皆寻常物,间有保时捷、路虎之属。酒楼经理亲立门前迎迓,见公至,疾趋以前,腰弯若弓。
席开三十余桌,主桌可容二十人,竟有五十余人欲挤入。有伶俐者早备折叠小凳,于主桌外围自成半圈,名曰“卫星桌”。公坐主位,左右皆本市头面人物。席间敬酒者如过江之鲫,公仅以唇沾杯沿,敬酒者必满饮而尽。有某建筑公司老板王某,连敬三杯,杯杯见底,面红如枣,犹自高呼:“李局健康长寿!”
是夜收授礼金若干,有云达六位数者,然公未亲睹。秘书携俩翘俊专司登记、收纳,有条不紊。礼品堆积如小山,茅台、五粮液以箱计,冬虫夏草、极品海参以盒计。最奇者,竟有送活鹿一对,云可泡酒,暂养于酒楼后院,嘶鸣不已。
宴至半酣,有商人赠公一箱“特供中华”,云乃烟草公司内部流出,市面绝不可得。公抚之而笑,当众开箱取数条,遍赐席间诸君。得悉者如获丹书铁券,皆欠身双手媚承。是夜,主桌之上云雾缭绕,竟似瑶台仙境。
昔与其秘书相熟者,曾权时制宜,彼亦柔声悄语以对:
余尝见公处理某地产项目审批。开发商刘某携方案谒公,公略扫数页,即掷于案上:“容积率过高,拿回去,改!”
刘某汗出如浆:“李局,这已是最低……”
公不答,自顾燃烟一支,烟圈徐吐。刘某忽悟,自公文包中取一信封,薄如蝉翼,轻置案上,推至公前。公以手覆之,略掂分量,面色稍霁:“规矩,还是要学的。这样,容积率之事,容我再与专家商议。”
刘某唯唯而退。公启信封瞥之,内附某银行金卡一张,密码书于背面。公哂笑一声,纳入抽屉深处。此事余亲见,乃知权力之妙,不在声高,而在沉默;不在许诺,而在掂量。
第二章 风停权势尽 烟味忽失真
戊戌年(2023)春,公龄至,退休。组织部门谈话,赞誉有加,云“贡献卓著”“功成身退”。交接仪式上,继任者执礼甚恭,公坐主位如常,然已觉异样——昔日下属目光闪烁,多不与公对视。
办公室清理竟日。书籍文件皆可留,唯独抽屉之中二十三条“中华”香烟,公踌躇良久。秘书小心问:“局长,这些……”“拿走!”公挥手,声仍洪亮,
“都拿走,分予同事。”
然是日下班,公见众人皆提公文包匆匆而去,竟无一人趋利慕势。黄昏时分,空荡荡之办公室内,唯余二十三红艳艳条子,静卧抽屉,如二十三座无人凭吊的孤坟。公终自取两条,余者竟弃之不顾。出大楼时,门卫老张仍躬身问好,然称谓已变:“李局……老局长,慢走。”
公颔首。出得门来,暮色四合,司机小陈竟未在门前等候。怔忡间,方忆起今晨小陈已送过最后一程,此后公需自理交通。遂曳步行至街边,伸手欲招出租车,然手举半空,忽觉此举生疏异常——公已十余年未亲自打车矣。此情此景,归来自是怏怏不乐。
居家首月,尚有人探望。老部下王某携水果叩访,坐二刻即辞;某开发商李某来电问候,言“改日必登门诣访”,然后无下文。电话铃响日稀,初时公每闻铃响必疾趋接听,后渐缓步,终至充耳不闻。
烟将告罄,公始自购。初至经常光顾之烟酒店,店主赵某热情依旧:“李局,老样子?软中两条?”
公颔首。赵某转身取烟,公忽觉不妥——往日皆记账,月末自有开发商“偶然”结清,今时不同矣。急道:“且慢,今日……今日现金结。”
赵某笑容微滞,旋即复原:“好说好说,一条七百,两条一千四。”
公掏钱夹,数钞,竟觉手生。交付时,赵某指尖与公相触,公忽感那温度与往日不同——少了三分谄媚,多了七分生意人的利落。
携烟回家,拆封取一支,燃之。公坐于阳台藤椅,看烟雾袅袅,总觉滋味有异。是了,往日在办公室吸烟,左右皆是逢迎面孔,窗外车马喧嚣皆是自家权柄所辖;今独坐阳台,窗外不过是邻人晾晒的被单,远处工地塔吊转动——那已是他人的地盘了。
四月初九,天微雨。公最后一包“自购中华”将罄,遂往小区门口小卖部。店主姓吴,四十许人,公从未留意——往昔烟酒何须至此等小店购置。
“软中一包。”公言简意赅,如往日吩咐下属。
吴店主自柜台取烟,共付款六十五元钱。携归,拆封,取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眉头骤锁。
“假烟!”公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妻自厨房探头:“怎么了?”
“这烟不对!”公面色铁青,“我抽了半辈子中华,真的假的一口便知!这包绝对是假货,怪不得便宜伍拾元!”
言毕,公携烟疾步趋店。吴店主正理货,见公面色不善,停手相视。
“你这烟是假的。”公掷烟于柜台,声如洪钟,“叫烟草公司的人来!”
吴某愕然,欲辩解,公已拨通举报电话。不一刻,烟草公司稽查车至,下来青年二人,胸佩工牌。公上前,气度俨然:“同志,这家店出售假烟,我亲验无误!”
年轻人见公气度,不敢怠慢,细验烟盒、烟支、烟丝,又以仪器检测。良久,为首者面露难色,低声道:“老先生,这烟……是真的。”
“不可能!”公断喝,“我抽了半辈子华子,对华子的味道绝对记忆犹新!”
年轻人无奈,再验,仍道:“确是真烟,编码可查,防伪俱全。”
公怔在当场,如遭雷击。吴店主不言不语,将烟推至公前,转身继续理货。烟草公司车绝尘而去,店前唯余公独立雨中,手中捏着那包烟,捏得烟盒咯吱作响。
雨丝渐密,公浑然不觉。店内有客来买酱油,吴店主收款找零,声如常日。公忽觉自己站在此处,如一根过时的埋杆竖柱,碍手碍脚,无人注目,亦无人驱赶——最是尴尬不过。
约莫五六分钟,公方挪步离去。转身时,瞥见玻璃门上自己侧影:一白发老者,衣襟微湿,手捏一包红盒香烟,形单影只。
第三章 世情皆看遍 归为普通人
公携烟归家,掷于茶几。烟盒在玻璃面上滑行数寸,停住,那抹红色在素色茶几上扎眼得很。
妻自厨房出,问:“中午吃什么?”
公不答,目视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妻瞥见茶几上红光熠熠的中华,亦不言,返身入厨。锅铲相击声、油烟机轰鸣声,往日公从未留意之声,此刻声声入耳,竟成唯一活气。
午餐三菜一汤,红烧肉、葱爆豆腐、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公举箸,肉至唇边,忽无食欲。食半餐,搁箸。妻问:“不合胃口?”
“非也。”公答,“饱矣。”
实则胸中块垒堆积,何来食欲?公破天荒未午休,入书房,闭门。书架之上,奖状、锦旗、合影林立。有与省领导握手者,公居左,身微侧,笑容恰到好处;有视察工地者,公戴安全帽,手指远方,众人随指而望;有年度表彰者,公立于中央,手捧“杰出贡献奖”牌匾,四下掌声如雷。
公取最后一张合影细观——退休欢送会,众人围公而立,笑容满面。今细细辨之,方觉诸人笑容弧度相似,如统一训练。后排数人目光游移,已不看镜头,而瞥向继任者矣。
傍晚,电话铃响。公疾接,是长子自外地打来。
“爸,身体还好?”“尚可。”
“天气转凉,注意加衣。”
“晓得。”
沉默片刻,子似踌躇,终问:“爸,你还在抽……中华吗?”
公喉头一哽,答:“抽。”
“那烟贵,”子声音放轻,“现在退休金虽够用,也别都花在这上头。少抽点,身体要紧。”
“知道了。”公匆匆挂断。
持听筒,忙音嘟嘟,如计时。往日儿子何曾过问烟价?彼时家中,逢年过节,烟酒堆积,子取“中华”散于同学同事,如散糖果。子购房,公一个电话,开发商亲自带看,折扣低于市价两成,还附赠车位。今儿子来电,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怕伤老父颜面,又忧家中开销。
公坐于黑暗中,不燃灯。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无一家为他而明。
翌日晨,公自往菜市场,此乃退休后新修功课。往日家中菜蔬,自有专人采买,时令鲜货、有机珍品,源源不断。公但知青菜可口,不知菜价几何。
市场熙攘,公置身其间,顿觉茫然。黄瓜有直有弯,何者为佳?西红柿有红有粉,何者更甜?公立一菜摊前,欲问价,竟开不了口——往昔但需示意,自有人揣摩上意,何须亲询?
摊主为一妇人,见公久立,扬声道:“老师傅,买点什么?黄瓜新鲜,三块五一斤。”
公点头,指黄瓜二根。妇人称重:“四块二,给四块吧。”
公掏钱夹,寻零钱,竟凑不出四个一元硬币。终以五元纸币支付,妇人找零一元,公接之,硬币温热。行
至肉摊,欲买排骨。屠户大汉挥刀砍骨,问:“要前排后排?”
公怔住,此中竟有区别?身后老妪插言:“前排嫩,后排香,看你怎么吃。” “红……红烧。”公答。
“那后排合适。”老妪热心指教,“让老板给你剁小块点,好入味。”
公依言购之,提袋而行,忽觉掌中沉甸甸,非止肉重,乃是生活本身之重,往日皆由他人承担,今日且落己手。
出市场,过小卖部门口。公下意识加快脚步,低头疾行。店内,吴店主正码放货物,抬头见公,目光相接一瞬,旋即移开,无恨无怨,只是平淡,如看路人甲、乙、丙、丁。公心中反是一紧——若吴某怒目而视,或冷言相讥,公尚可应对;此等彻底无视,最是伤人,因它宣告:你已不重要到值得我记恨了。
午后,老同事老王来电:“老李,公园下棋,来否?”
公迟疑:“都有谁?”
“就几个老伙计,都退了,闲着也是闲着。”
“好。”
公更衣赴约。公园凉亭内,四五老叟已至。公近前,众人抬头,老王笑:“老李来了,坐。”
“老李”二字入耳,公心中一刺。环视众人,皆往日下属:有副局长陈某,有科长张某,有主任刘某。往昔聚会,众人必齐呼“局长”,让公入主位,敬茶递烟,如众星拱月。今但点头微笑,让出一凳,再无他礼。
棋开。公执红,老王执黑。布局未几,公习惯性伸手入怀,取烟盒,方忆起昨日那包“假中华”犹在兜中。踌躇间,老王已递烟过来:“尝尝我这个?”
公接之,一看,非中华,乃“利群”,市价十五元。公怔住,老王已自顾点燃,深吸一口:“这烟不错,实惠。”
公就老王点火,吸一口,味冲,喉间微辣。往昔若有人递此等烟,公必不接,最次亦需“玉溪”方入法眼。今看老王吞云吐雾,神色自若,公竟也将那口烟缓缓咽下。
棋至中局,公本占优,然一步漏算,被老王弃车砍士,局势逆转。往昔对弈,谁敢赢公?必要步步退让,输得不着痕迹。今老王步步紧逼,终将军。公推盘,认输。
老王笑:“老李棋力仍在,是我侥幸。”
二局再战,公险胜。日已西斜,众人散。临别,老王道:“明日还来?”
公点头:“来。”
归途,公独行。夕阳将身影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如魂不附体。路过一烟摊,公驻足。摊上香烟琳琅满目,最上层赫然是“软中华”,红光夺目,如故人招手。
公凝视良久,摊主问:“老师傅,要什么?”
公指下层:“那个,红双喜,多少钱?”
“二十。”摊主取烟。
公付钱,提货,拆封,取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味淡,欠醇厚,然可入口。公缓步而行,烟随人走,在暮色中拖出细长一缕,终于消散在四月的晚风里。
第四章 浮名终散去 落地始安然
是夜,公将红双喜置茶几。妻见之,目光微驻,未语,转身沏茶。公端坐沙发,贯注电视,屏幕光影变幻,剧中人物悲欢离合,公视若无睹。
茶来,公开口:“今日买了包新烟。” “看见了。”妻陪坐一旁,编织毛衣。 “二十块。”公补一句。“
嗯。”妻针迹未停,“老王他们也抽这个?”
“差不多。”
沉默片刻,妻道:“少对身体不好。” 公端茶饮,茶是普通绿茶,非明前龙井,然温烫适口。往日秘书沏茶,温度精准如仪器,然公总觉少了些什么。今品之,方悟所少乃是烟火气——那是一种战战兢兢的完美,而非家人随手冲泡的随意。
电话铃又响,公接,是昔日下属小赵。小赵昔年为公之司机,后转岗至后勤科,公曾为其说过话。
“老局长,我是小赵啊!”声音热情依旧,“您最近挺好的?”
“好,好。”
“有个事想跟您请教,”小赵压低声音,“现任刘局儿子结婚,您说我这礼……怎么送合适?”
公怔住,喉中如有骨鲠。小赵仍絮絮:“我想着您最懂这些规矩,刘局以前是您提拔的,您看我是包个红包,还是送实物?包多少合适?我听说张科包了三千,我是不是得包五千?毕竟当年您对我有恩,我不能给您丢人……”
公持听筒,耳中嗡嗡。曾几何时,自己便是电话那端的“刘局”,多少人为此等事辗转反侧,斟酌权衡。今角色互换,自己成了被咨询的“老前辈”,而咨询的内容,是如何讨好自己的继任者。“你……自己看着办吧。”
公哑声。“那您看,我提不提您的名字?就说当年多蒙您栽培……”
“不必!”
公急道,声调突兀,自己亦惊,“不必提我,你们……你们正常往来就好。”
挂断电话,公颓坐。妻抬眼:“小赵?”
“嗯。”
“又来问事?”
“嗯。”妻低头编织毛衣,良久,轻声道:“人走茶凉,自古如此。想开点。”
公不答,取红双喜,燃一支。烟雾缭绕中,看妻侧影,灯光下白发丛生。忽然想起,妻生日在下月,往年此时,早有各色人等“偶然”记起,鲜花、蛋糕、礼品络绎不绝。今时,恐只有自己记得了。周末,儿子一家归。孙女五岁,扑入公怀:“爷爷!”公明月入抱,忽觉吃力——往昔孙女轻盈如燕,每思,宛然蕙风在襟,今却沉甸甸矣。
儿子忙接过去:“爸,您腰不好,别抱太久。”儿媳入厨帮灶,公子陪坐沙发。公取红双喜,递儿子一支。儿子接过,细看,微讶,然未语,点燃。父子对坐吞吐,一时无言。
孙女开电视,动画片喧闹。儿子忽道:“爸,昨天听妈说,您开始逛菜市场了?”“嗯。”“黄瓜三块五一斤,贵了。”儿子似随意道,“我那边菜市场,才三块二。”公怔住,忽有暖意涌起——儿子在用他的方式,与自己分享生活。
往昔父子相对,儿子但问“工作顺利否”“需打点何处”,全是权力场中语。今谈菜价,琐碎,然真实。“排骨呢?”公问。“前排十八,后排二十。”
儿子如数家珍,“买后排划算,肉多。炖汤的话,肋排更好,就是贵点,二十五。”
公点头,认真记下,如小学生听课。此等知识,往昔不入耳,今竟觉珍贵。午饭菜肴丰盛。孙女要吃虾,有儿媳剥好递上。公忽道:“虾线要去掉。”
儿媳笑:“爸还懂这个?”
“昨日菜市场,听人说的。”公说完,自怔住——何时起,自己竟留心此等微末之事?
饭毕,儿子一家归。公送至楼下,看车远去,返身回屋。茶几上,儿子留下半包“中华”,压于杯下,附纸条:“爸,少抽点,但想抽就抽好的,我给您买。”公持纸条,手微颤。
往日收礼无数,金卡、名表、珍玩,未有一物如此半包烟,令公鼻酸。
此后,公园棋局已成常课。公与老王等日日对弈,互有胜负。称呼渐惯,“老李”入耳,不再刺心。
某日雨,凉亭仅公与老王二人。棋至残局,公车炮对老王单车士象全,胜券在握。然一步失手,炮离要位,被老王逼和。
“可惜!”老王拍腿。公笑:“和了好,和了好。”
“你呀,太贪胜。”
老王递烟,仍是“利群”,“总想着一招制敌,反而露出破绽。这棋就该慢慢磨,咱们这年纪,急什么?”
公燃烟,深吸。雨打亭檐,淅淅沥沥,如时光滴漏。忽然想起,昔日在位时,审批项目、处理人事,何尝不是“贪胜”?总想着快刀斩乱麻,彰显雷霆手段,难免会有疏漏。若肯“慢慢磨”,或许……“想什么呢?”
老王问。“想起些旧事。”
公答,“你说得对,急什么。”雨稍歇,二人起身归。路过烟摊,老王买烟,公亦随购一包。
摊主已识公,笑:“老师傅,还是红双喜?”
“嗯。”
“这烟其实不错,”摊主边找零边说,“实惠,顺口。中华是好,但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实在点好。”公点头,接过烟,与老王并肩而行。
暮色中,两个老叟,两包平价烟,两缕轻烟袅袅,散入寻常巷陌。
第五章余生烟火气 最抚凡人心
六月,公欲办老年公交卡,需证件照。
翻寻旧照,忽见一红色小本——“老干部优待证”,崭新如初,从未使过。公持证细看,哑然失笑。往日出行,自有公车,何须公交?此证发下三年,一直压箱底,今方见天日。携证至行政服务中心,排队。前后皆老者,絮絮叨叨,言医保报销、退休金发放。
公静立其间,听市井百态。前头老妪抱怨:“这电梯老坏,我们腿脚不便,爬三楼要命。”工作人员答:“正在修,您多担待。”老妪不依:“担待担待,担待半年了!”
公忽开口:“可向市里‘12345’热线反映,有督办机制。”众人皆望公。老妪问:“真管用?”“试试无妨。”
公答。老妪称谢,公忽觉胸臆一畅。昔日批阅文书,虽动辄系及苍生,然终隔一层,不若此番一语指点,助济真人实事,更觉快然。办证毕,乘公交归。投币一元,坐于窗边。车行缓,街景流过。经往日主管之建设局大楼,公注目。楼仍巍峨,然出入者皆陌生面孔。
自己十六年于此楼中,批规划,定项目,一言可置企业枯荣,一笔可改城市面貌。今坐公交车,经此楼,如普通老者路过普通建筑。手机震,是老友短信:“老李,周日高中同学聚会,来否?”
公回:“来。”同学聚会在寻常饭店举办。公至时,已有二十余人。
见公来,有人呼:“李局长来了!”
公摆手:“老李,叫老李。”
众人笑,改口。席间,皆白头人,言及子孙、健康、退休金。有同学问公:“你这局长退休,待遇不错吧?”
公答:“尚可,够用。”
又问:“还抽中华?”公自兜中取红双喜:“改这个了。”
同学讶异,然未深问。席间有人递“中华”,公摆手:“抽不惯了,就这个好。”宴至酣处,有同学醉,拍公肩:“国华啊,当年你当局长,我们想找你办事,都不敢!”
公笑:“有何不敢?”“怕你为难!”
同学大着舌头,“也怕我们这老脸,不值你冒风险。”
公举杯:“往日……往日确有些疏远。我自罚一杯。”
“理解理解!”众人举杯,“都理解!来,干!”是夜,公微醺归。妻嗔:“喝这么多!”公笑:“高兴。”睡前,公取烟,至阳台。
夜空中星几点,楼下有情侣私语,有孩童嬉戏,有电视声响。此烟火人间,往日高高在上时,如观画中景;今置身其中,方知画中亦有温度。烟燃尽,公掐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夜空,了无痕迹。
终 章 余烟散尽处 寻常是青山
清明,公携妻祭扫归。路过一家新开烟酒店,妻忽道:“等等。”入店,妻指柜台:“拿条软中华。”
公讶:“这是……”“你生日快到了,”
妻平静道,“儿子说要给你买,我想着,我买吧。抽了大半辈子,偶尔抽一包,无碍。”公怔住。店员取烟,妻扫码付钱,动作流畅。
出店,公提烟,如提千斤。归家,妻下厨。公闲坐,看那红艳艳烟条。拆封,取一包,再拆,取一支,燃之。吸第一口,公闭目。还是那个味道——醇厚、绵长、余味回甘。
烟雾缭绕中,往事扑面:第一次收“中华”,是某老板悄悄塞进公文包,自己半推半就;第一次在会场散发“中华”,众人受宠若惊;第一次有人为自己点烟,手微颤,火苗摇曳……烟熏至半,公开目。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妻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鸣,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烟还是那支烟,味道没变。变的是抽烟的人,和 这人所在的世界。妻端菜出:“吃饭了。哟,真抽上了?”“就这一支。”公笑。“抽吧,”妻摆碗筷,“偶尔一包,咱们还抽得起。”公深吸最后一口,掐灭烟蒂。烟灰缸里,那截烟蒂与数支“红双喜”烟蒂混在一处,红白相间,不分彼此。饭间,妻道:“老王打电话,说明天去郊区新开的湿地公园,去不?”“去。”公答。“要带午饭吗?”“带吧,自己做点,干净。”
“那行,我明早煮饭,炒两个菜。”
公点头,夹菜,吃饭。电视开着,播新闻,某领导视察某地。公抬头看一眼,继续吃饭。
饭后,公洗碗,置消毒柜。妻缝织毛衣,公看报纸。老花镜滑至鼻尖,公推了推。报纸上是寻常新闻,谁家漏水,何处堵车,菜价微涨,油价下调。
九点,妻催:“该吃药了。”公应声,取药,温水送服。药是降压药,退休后开始吃的。洗漱毕,公坐床头,取今日新买中华,又取一支,闻了闻,放回。改取红双喜,点燃。
妻笑嗔:“还抽?”
“最后一支。”“少抽点。”
“嗯。”
烟燃着,公看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楼宇灯火点点,如星落地。一支烟尽,公掐灭,关灯。黑暗里,妻问:“下月生日,想怎么过?”
“简单点,家里吃个饭就行。”
“儿子说要回来。”
“好。”
“睡吧。”
“嗯。”
寂静。有车驶过,声音渐远。更远处,似有火车汽笛,悠长,绵延,终消散在夜色里。烟味还淡淡地悬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散尽了。论 曰:世谓权力如烟,缭绕时蔽日遮天,散尽时了无痕迹。然烟本无过,过在人倚烟自重,误将烟雾作真身。
李公国华,十六载局座,香烟绕梁,众星捧月,彼时一支“中华”,抽的是前呼后拥,是说一不二,是身份滤镜加持下的幻象。及至退位,烟仍中华,然入口已异。初时疑假,非疑烟也,疑世道也;举报查证,非求真也,求昨日也。然世道已更,昨日难追。小卖部老板之沉默,是成年人的体面,亦是现实的铁壁;儿子小心翼翼之提醒,是亲情的温度,亦是落差的刻度;老同事“老李”之称,是圈子的规则,亦是时间的法则。
至其自购二十元“红双喜”,非妥协也,乃落地也。风止时,烟必散;潮退后,石乃现。人终要面对本真之我,褪去所有加持,不过一普通老者,抽普通烟,过普通日子。此非坠落,乃是回归。
嗟乎!滤镜碎时,世界方真。烟云过眼,留下的才是人生。李公半生繁华,终得寻常,未尝非福。何也?盖幻象虽美,累人;真实虽朴,养心。
今观公园老者,提笼架鸟,下棋斗茶,中有局长、处长、科长无数,皆“老张”
“老王”“老李”相称,岂非大自在耶?
然红尘滚滚,新人又起,办公楼里,复有“中华”缭绕,复有人为点烟而手颤。循环往复,无有尽时。但见长江送流水,烟云散去又重聚,知是新人笑旧人,却道旧人笑新人:君不见,眼前景,是吾昨日景;君之手持烟,乃吾昨日烟。待得风停日暖时,同驻公园石凳上,一包“红双喜”,闲观蜂来蝶往,笑看云舒云卷,岂不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