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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魂归处是吾乡
——记冯汉江先生的艺术人生与故土情怀
胡采云(湖北)
暮春四月,江汉平原雨后的田野泛着新绿。
2026年4月24日,新堰镇冯湾村。
村委会办公楼二楼的一个大敞间门楣边,挂上了“冯汉江书画工作室”的崭新牌匾。
这一天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红毯铺地,唯有成群结队的乡亲前来围观。罩在牌匾的红绸揭开后,会议开始,市政府与乡政府的领导提议请冯汉江先生即席讲几句话。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笑着摆了摆手,说:“先请大家和乡亲们一同进屋看看我的作业吧。”
几步之遥的楼外,是永丰小区新修的水泥路和百姓舞台;更远处,永丰桥和大湾桥横跨沟渠,连接着村庄的两头。而在村委会大门正对的墙上,一句标语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文化振兴,助力乡村全面振兴。”
这十六个字,恰恰是一个离乡数十载的游子,后半生最想对故土说的话。



一、船上的生死劫
冯汉江先生的故事,要从一条江和一只木盆说起。
1954年的冬天,长江发了特大洪水。汉口汉江集家嘴码头一片水天茫茫,浪拍船舷,雷雨交加。一条货船在浑浊的江面上颠簸前行——船舱里,一只木盆静静地漂在船底积水上,盆中用棉絮裹着一个出生才20天的婴儿。
刚刚问世的冯汉江正经历着一场生死劫。
他沉沉地睡着,浑然不觉一场巨大的噩运正在船外逼近。
船行至蔡甸段急流时,一个巨浪猛然打来,正在掌舵的冯母被甩入滔滔江水中。冯父身负纤绳站在岸上,眼见妻子落水,五内俱焚,却不敢松手,只能嘶声呼救。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驶来一艘渔船。船上一对陌生的夫妻闻声赶来,合力将冯母从江中救起。船舷靠近船舷,冯母惊魂未定地跨回自家船舱时,一脚踩在了船舱的木盆中——若那一脚偏差半分,盆中婴儿便再无生还可能。
而那对救人夫妻没有留下姓名,来不及接受冯家一句道谢,便扯蓬摆舵消失在烟雨朦胧的江面上。
从那以后,冯母无数次对他讲起这个故事。她告诫儿子:“你这孩子真是命大!长大后要多行善事,做出成绩,回报社会。”
这句话,如同一颗种子,深埋在这个大难不死孩子心底。时隔72年,当冯汉江坐在冯湾村书画工作室里与来访者促膝长谈时,他仍会提起那对不知名的见义勇为救人的夫妻,他语气里满是感激:“两个救命恩人救了一条命,这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冯汉江先生这条“命”,后来在画坛上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二、从泥土里长出的画心
冯汉江先生的绘画艺术启蒙,始于冯湾的田间地头。
1960年代初期,幼年冯汉江6岁入私塾跟随冯亚健先生学习《三字经》《百家姓》之类,学写毛笔字。三年之后入六合小学读书,1966年毕业。当时因地方中学停办无处读书,只好在家务农。恰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两位来自武汉的知青——季彪和袁建疆——落户在了冯湾村。他们皆有美术基础能写生风景和人物,他们还在冯汉江先生家的外山墙上画了大幅毛主席领袖像并书写了标语“大海航行靠舵手”。这对一个从未走出过湖乡僻壤的少年来说,这两位才艺知青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少年冯汉江跟在他们身后看画画,学习画画方法步骤,他一有空,就坐在屋前树下,临摹借来的连环画,画完一本还一本。
就这样,他跟俩知青看画画、帮忙牵纸打下手整整两年,由此打下了一定的线描和构图基础。
冯汉江先生的另一个平台是执掌乡间的黑板报。在杨业中学读书时,学校办墙报、出黑板报、写标语、刻钢板,都少不了他“笔走龙蛇”、笔下生花。高中毕业后他被抽调到新堰公社农田水利建设指挥部当宣传员,走到哪里他就把速写本带到哪里。再后来,他选聘为新堰公社文化站长,经常下乡蹲点,吃百家饭。这个时期的他能够在绘画艺术方面大显身手、“如鱼得水”,他与县文化馆美术老师吴道义在联丰大队(良湾村)绘制了近百幅忆苦思甜水墨画,并得以在全县范围内巡回展览,受到领导与社会大众广泛好评。他还在六合、汪台、四联等村蹲点时利用工余时间画了一摞一摞的生活速写。
50年后的暮春时节,当冯汉江先生重返故土为工作室揭牌,活动间隙,他站在村委会二楼的窗口凝神静气,他还在回忆那些年画下的田埂、滩涂和老屋。


三、红色基因根植于冯湾
其实,冯湾村的红色血脉,也早已刻进了每个村民的骨子里。
有据可查的记载显示,大革命时期,冯湾村仅冯家东湾就有70余人毅然参加革命 ,在红军队伍中英勇无畏,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26多位永载史册。在中国共产党成立到新中国成立的各个历史时期里,冯湾这片土地上不断有人挺身而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换取民族的解放与天下劳苦大众的解放。
冯汉江先生就是冯家东湾人。他从小就听父辈们讲述本村英烈的革命故事。那个著名的革命烈士方植三,当年从事地下工作就经常住在冯湾村,而且是住在冯汉江家中;因为当年冯家的家境能够保证吃穿,方植三是冯汉江祖母的义子,与冯汉江父亲冯炳厚结为异姓兄弟。解放后,方植三的夫人倪友安经常来冯湾感恩看望冯汉江的祖母。
英烈方植三,1925年出生于与冯湾村毗邻的东湖沟村后方湾。他幼年家境贫寒,曾随家人逃难。16岁时,这个还没有达到成年的年轻人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后,他先后担任乡农会主席、区委书记、天汉县县长,以及代理天汉中心县委书记,20岁刚出头,已经肩负起一方红色政权的重担。
1945年,新四军活动经费最为困难的时候,冯母二话不说,也拿出部分银两给方植山用于活动经费,方植山也毅然将自家的柴山变卖了60亩,还把自家房宅抵当成银票作为党费上交组织支持革命。这在当时是一个倾尽所有的决定——在战火连天、补给无着的困境之下,让一个年轻的革命者把自己的家当全部倒了出来,分文不留,这是何等的义无反顾!
1946年,中原部队突围,方植三作为天汉县坚持工作委员会委员之一,奉命留在敌后湖区坚持斗争。因叛徒告密,同年7月7日,他在新堰杨业陂壮烈牺牲,年仅22岁。
冯亚佛,也是冯湾村走出去的另一位历史人物。冯亚佛的父辈是从冯湾村迁至汉川南湖之滨的。冯亚佛清末从南湖出走留学日本,结识黄兴,拜识孙中山先生,成为中国同盟会早期成员之一。1917年,孙中山担任海陆军大元帅,任命冯亚佛为元帅府参议、秘书;1922年,他又奉先生之命远赴福建开展革命活动。孙中山先生曾亲笔为他题写“博爱”二字横匾,以示赞赏。一位追随中山先生鞍前马后数十年、为国家民族出生入死的革命先驱,一辈子保留着汉川乡音,他的名字——“冯亚佛”,至今仍在冯湾村的文字记载中散发着光芒。


四、版画,刀刃上的江南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冯汉江考入湖北美术学院。
这个乡下青年,靠着自己的勤奋与十年如一日磨炼出的绘画技艺,走进了当时湖北省最高的艺术殿堂。这一切的起点,是季彪和袁建疆两年手把手的素描线描教学,是汉川县文化馆三位美术辅导老师——“三吴”(吴道义、吴至祥、吴正奎)经年累月的指导与培养,更是在田间地头、公社院墙、油灯之下那些无人看见却从未停歇的坚持。
毕业后的他被分配至监利县文化馆。面对洪湖、洞庭湖、东荆河交织而成的千湖之县,这个生长于水乡的年轻画家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语言媒介——黑白木刻版画。
在画坛流行套色版画、漆画等重彩技术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冯汉江始终恪守一条信念:遵从鲁迅先生说的“木刻究以黑白为正宗”!他用细细密密、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刀痕,把江南水乡的每一片芦苇、每一湾荷塘、每一条摇橹的渔船,变成黑与白的交响。
评论界这样评价他的版画:“将线的表现力运用到黑白版画之中,使之创造了独特的版画形式与风格。”而他自己只是平静说:“我画的是我最熟悉的东西。”
1986年,他的版画《秋风阵阵》亮相第九届全国版画展,斩获优秀创作奖(此展最高奖项)湖北省有三人获此奖项;1989年,《丰腴大地》获得第七届全国美展铜奖,湖北省仅他一人获此殊荣;1990年,《秋月寒光》获第十届全国版画展铜奖,湖北省亦是仅他一人获此殊荣。1999年,冯汉江先生捧回了他艺途中最沉甸甸的奖项——中国版画家协会最高奖、并获得被誉为中国版画界至高荣誉的“鲁迅版画奖”。
也是在监利的那些年,他在文化馆美术部主任的岗位上不辞辛苦,一手操刀撰写申报材料和论文专稿,硬是把监利县推上了湖北省第一批“书画艺术之乡”的荣誉榜。当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个人一座文化名城”——冯汉江在监利的十六年,就像一个最生动的注脚。
还是在监利,冯汉江先生参与创办荆南书画学院,荣任常务副院长,该院与武汉大学文学院联合培养了数百名具有武汉大学大专学历的书画人才。1996年,冯汉江先生又调入长江大学创办美术系,历任系主任、教授、导师。


五、从洪湖到太湖
2004年秋,离乡多年的冯汉江再次收拾行装,前往浙江,为湖州市政府重点人才引进,担任湖州师范大学美术学科带头人,并任湖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和吴昌硕研究会会长。
2009年应北京鲁迅博物馆之邀,他携带150幅版画在该馆举办“水乡风情——冯汉江版画作品展”,一批作品被该馆收藏,《新华文摘》《鲁迅研究月刋》《新京报》等都作了专版介绍。
从洪湖之滨来到太湖之畔,冯汉江先生一边教书育人,一边继续着他对水乡题材的痴迷。他从版画向水墨画转型,博采古今众长,融汇中西技法。著名评论家刘曦林曾高度赞誉评价他:“冯汉江的国画作品有传统美学,亦吸收了西画之法,复将具有个性的版画艺术语言用于其中,遂有自家风韵。汉江胆气豪雄,喜用大笔画大布局,有气势,有力度,一如其人也。”
2012年春,他在湖州市图书馆举办“江南水乡——冯汉江山水画展”,共展出80余幅作品。展出的画作中,洪湖的影子、太湖的气韵、洞庭湖的浩渺交织在一起,体现了他对水乡风景的深情凝视。
2016年,冯汉江先生将他的画带到了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北京)。他在那里举办了个人的水墨画展,向全国观众展示了自己从业数十年的艺术积淀作品。那一刻,他离家乡已经很远了,但又好像从未离开过——所有的画里都是家乡山水,而水的根在汉江、在汈汊湖、在每一湾他少年时代画过写生的襄河滩上。
2018年,由湖北省文联和湖北省美术家协会主办《冯汉江意笔山水画作品展》在湖北省国画院美术馆展出并召开研讨会。
冯汉江先生在湖州师范大学任教期间先后获得了“陆增镛教师奖”“十佳育人模范”以及“浙江省高校育人模范”等殊荣与赞誉。


六、一位资深画家的人文情怀
冯汉江先生热爱艺术,也热爱生活,更深爱那些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需要帮助和引导的普通人。
2009年,“5·12”汶川特大地震一周年纪念日前夕,在艺术领域有所成就的他,做出了一件令后辈动容的事——他专程赶赴灾区,开展文化艺术援建工作。回来后,他将自己在灾区的所见所思作为课堂教学素材,带进课堂。
在湖州师范学院任教期间,他对学生的感情很深。六年之间,冯汉江先生以课堂积累为基础,展出了百余幅以学生为原型创作的肖像作品。他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亲切和蔼,丝毫没有大画家的架子。同事们记得,他上下班总是骑着一辆老旧的凤凰牌自行车,生活简朴到近乎自苦。而当一位陌生学生或青年美术爱好者慕名而来向他求教时,他有问必答,从不藏私。
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里,藏着母亲在汉江上教他的那句话:“你命大,长大后要多行善事,做出成绩回报社会。”
当年一个在出生才20天,尚在襁褓中险些丧命于汉江中的人,后来用一生的付出去报答——偿还那对无名的救命夫妻,偿还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七、丹青报乡
2024年初,湖北省农业农村厅公布第一批省级“一村一品”示范村镇名单,冯湾村榜上有名,特色是优质稻。
这个荣誉的背后,是冯湾人长达六年的埋头苦干。冯湾村总面积约5000亩,总人口1780人,常住人口846人。六年来,村两委发动党员群众参与“美好环境与幸福生活共同缔造”活动,新建永丰小区硬化路面400米,新建百姓舞台1座、文化广场750平方米,新装50盏路灯,维修20个故障路灯,铺设了350米雨污管网,新建1座公厕、58个停车位、2800平方米的球场、约2000平方米的绿化面积,还新建了永丰桥和大湾桥。群众剧团、村民广场舞队这些熟悉的“组织”背后,是基层党组织为了提升老百姓生活质量做出的扎扎实实的努力。
曾几何时,冯湾村在湖北的版图上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行政单位,没有特殊的资源禀赋,没有显赫的区位优势。如今,它先后摘得“孝感市文明村”“湖北省卫生村”“省级一村一品示范村”等多块金字牌匾。
也就是在2026年4月24日,冯汉江先生把自己的水墨画、书法作品和出版专著无偿提供出来,在村委会二楼开辟了一间面向全村免费开放的乡村书画工作室。这件事在市里在镇上的领导看来并不是偶然的——冯汉江先生是个有家乡情结的人,他每年都会返乡省亲,看到家乡面貌日新月异,他原本就计划为家乡的文化建设出一份力,而在冯湾村基础设施相继建好、交通更加便利之后,他以毕生艺术瑰宝回报桑梓之心恰逢其时。
工作室的揭牌不搞仪式,不走红地毯,不图排场。冯汉江先生说:“回家画一画,帮村里的孩子们和年轻人及乡亲们接触一下国画,带带年轻的书画爱好者,我就很开心了。”
工作室挂牌的当天,当地镇村干部提出要大造声势搭起巨幅展板并拉大横幅。可冯汉江先生执意不要“大动作”宣传他个人,还特意叮嘱不要搞“虚架子”,并婉拒了记者采访与媒体报道,他说:“把我画的画写的字挂在墙上就够了。等孩子们与年轻人来了,再让他们慢慢看。”
正是这样不事张扬的一桩“小事”,却点亮了乡村文化振兴的一束光。


八、画魂归处
水乡汉川,新堰冯湾。
历史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两种颜色:一种是红旗漫卷的革命红,一种是水墨氤氲的文脉蓝。
英烈方植三以22岁的火热青春殉国;革命者冯亚佛追随中山先生几十载,赢得“博爱”墨宝;大革命时期70多位壮士从这里出发,其中有20余个名字永远铭刻在汉川烈士名单上——这是红色的冯湾。
从冯湾走出去的冯汉江,用黑白木刻、水墨丹青、行草诗篇记载江汉平原最朴素的日常——溪旁的芦苇,水边的荷塘,荷锄的农人,戏水的群鸭。退休之后,他在故土留下了书画工作室,让艺术的根重新扎进乡村的土壤——这是蓝墨的冯湾。
一块牌匾,一间画室,一个人的后半生——它标记的不只是一座艺术阵地,更是一位游子对故乡永远的眷挂。
当黄昏降临冯湾,夕阳把村委会二楼的窗户映成金黄色,一群孩子们从永丰小区的球场跑回,途经文化广场边刚立起的展板,又仰头大声读起墙上那行字——“文化振兴,助力乡村全面振兴!”村委会图书室里,有读者在微信群留言版,大声念诵着——
“笔墨写尽湖山意,初心不改故乡情。”
这是此刻,也是未来。





作者简介:
胡采云 湖北汉川人,自幼喜爱阅读与练笔;虽跻身于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之列,余以为那只是一个名头而已;末学仍需不断地夯实汉语言文学基础,把拼凑的文字在现实生活中反复焯水、提炼,创作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











